她说罢扭身便要往厨房里走,那几个婆子面上焦急,心里都想着拦她,却哪里敢动手,倒都瞧着她身后的桔梗满面难色,桔梗淡声道:“同婶子们没什么干系,你们且忙吧!”
柏璎悄悄进了厨房,一掀帘子,一股湿漉漉香喷喷的热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灶上几口大锅,蒸笼一层一层垒了山高,竹篾间一丝一丝尽是桂花、红枣、核桃、鱼虾等物的香气,两个婆子守着笼蒸,案板跟前围着揉面的丫头,一旁又有几个婆子拿模子做糕。
柏璎还未出声,因着蒸气缭绕,里头人也不曾察觉,那和面的丫头中有一个吊眉长脸的撇嘴对另个道:“前儿我听西院里几个小丫头说她们越姑娘仿佛要自请离京呢!”
那面容清秀的丫头倒奇道:“自请离京,离京做什么去?她寻了户外头的人家?”
柏璎不想听着这一桩怪事,不觉心头一震,霎时便有股说不出的感觉,自然不是不舍,却也不是痛快。她方要出事问问她两个这话从何而来,犹疑了一瞬,那两个丫头早已快嘴说了下去。
“谁知道!越姑娘瑶姑娘和我一样,都是外乡人,想来在这京中待不惯。只是到底贵人们命好,她离了京中,还能回她老家去,我若离了京中,当真无家可归了。”
“无家可归?你随我回家,给我哥哥做老婆,往后到我家过年!”
“我呸!”那丫头骂了一声,“你哥哥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想我?”
另个不服气:“我哥哥怎么了?我哥哥性子好,今儿还要接我回家去,你待会子随我到后门上瞧瞧去!”
那丫头闻言顿了一顿,长叹声气:“这几笼蒸好了,家里还有人接你回去,我呢?除夕还得在灶上熬着!”
“你少埋怨,你得了多少赏钱怎么不说!”
“赏钱?”那丫头冷哼起来,“多少赏钱能到我手上!说是府里统共给上二两,发银子的克扣一回,管厨房的克扣一回,自个儿还要再拿出来钱孝敬上头!倒叫我们做丫头的供养贵人,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她话音方落,便有个做糕的婆子回头啐了一声:“少耍你的能耐吧!方才璎姑娘跟前的桔梗姑娘来了,你还敢给她脸色瞧?真真分不清大王小王,怕不是失心疯了!你不愿意做活儿,回家去吧!别给厨房招来祸害,我们还指望着拿钱呢!”
那丫头将面团“啪”地往案上一甩,立直身子叉腰骂道:“多大年纪了!倒愿意当孙子!哦!我知道了,你怕不是把自己当这府上的奶奶,才舍得掏钱给他们吃吃喝喝!”
那婆子何曾被一个小丫头指着鼻子骂?登时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上模子一撂,回骂一句:“你双吉姑娘有本事,贵人靠你拿钱养着,怎么方才不指着桔梗姑娘的鼻子骂?怎么不去正堂里头嚷嚷?与我们抱怨算什么能耐!我劝你,没这个胆量就在这安安分分待着吧!”
这婆子极尽挑拨之语,果然双吉那暴性子也受不得半点委屈,立时嚷道:“我有什么说不得的?今儿别说是她桔梗,便是璎姑娘站到我跟前,我也没什么不敢!有多大的本事吃多少饭,往年夫人娘家送来多少金银多少吃喝,才撑起来府上回回那么豪奢的盛宴,如今江家倒了台,别说没人家送来的东西了,府上跟着都搭进去了多少银钱,还要收拾着过从前的日子呢?
“若真有那能耐,过便过了,分明银钱不够,却要装阔气,竟要逮着我们丫头们出钱?好大的脸面!过年的花糕,有钱时山珍海味吃得,没钱吃上些枣子豆子也使得,偏要学人家吃好的,让我们拿钱去给府上垫,哪来的道理?”
“你拿钱?你拿了什么钱?”骤然轻声一问,厨房内蓦地一静。灶火锅上水汽噗噗作响,鱼虾鲜、桂糖甜,房里暖香一片,丫头们婆子们都垂下脸瞧着地皮不敢吱声,那说了话的婆子顿时软了身子,倚着案板动弹不得。双吉心头一惊,自知此番恐怕惹了灾祸,暗暗咒骂桔梗一声,叹句倒霉,到底硬着头皮转身问了声好。
柏璎却不答她,只又问道:“说话,谁叫你拿的钱?”
双吉心里委屈得紧,微微抬了抬眼,见柏璎发间一柄银凤,端然立在那里,傲气浑然天成。她在腰间围裙上抹了抹沾满白面的手,心口凉哇哇一片,抿着嘴默了一息,想起自己那还不曾摸热乎的银子,便气恨得难以自抑——你头上这柄簪子,顶我们多少工钱,竟还要我们拿钱么!
她咬牙直视着柏璎的眼睛,将心一横,不管不顾说道:“今天、明天、后天,还有正月里那几日,我都在灶上做活儿,原说好给我的银钱,管钱的拿走些,管厨房的拿走些,到我手里本就只剩下六成。却又说什么今年府上拨给厨房的银钱压根撑不起往年的排场,若端上去叫老爷夫人们看着不顺眼,怪罪下来,又得吃挂落。不知那个人精想了个主意,竟叫我们照着人头自己凑银子补上!我说没钱,便与我说不是刚刚领了赏银么!我在厨房里忙死忙活,到了年下,还得自个儿贴钱,还不如他们回家不干活的呢!哪里有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