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吉话未说完，厨房里已然乌拉拉跪倒了一片，柏璎立在原地，面色青一阵紫一阵，往地下环视一圈，点了点蒸糕的一个婆子，问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那婆子半晌不敢抬头，桔梗喝了声：“姑娘问你话呢！”

那婆子皱着张脸哆哆嗦嗦，半响方嗫嚅了句：“也差不离儿……”

双吉侧眼瞧了瞧那婆子，冷笑一声：“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坏话，这会子倒成哑巴了！你们是菩萨，做活儿不要钱，可我不行，没钱我吃什么喝什么？难不成我是个傻子，日上三竿不知道好好儿睡着，偏要起来厨房里干活？我不就为着工钱年例么！”

桔梗剜她一眼：“你好好儿说话吧，在我跟前耍横便罢了，怎么在姑娘跟前也凶神恶煞的！”

双吉闻言立时便要啐她，到底顾及柏璎，憋了一口气，方抬着下巴道：“我说的都是实情，又不曾撒谎冤枉了谁，为什么不能说？”

柏璎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垂下眼皮，轻声道：“都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众人趴在地上互相瞧瞧，都不敢头一个起身，柏璎心烦意乱，索性扭身出了门，甩下一句：“起来各干各的去，别把糕蒸干了！双吉出来。”

她出了门，伏在地上的丫头婆子们方蝎蝎螫螫地爬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这个紧撇着嘴，那个细挤着眼，谁都一言未发，只各自盯着手上的活计默默干了起来。

外头柏璎径直走到厨房后头，寻了处僻静的石阶，垫了张帕子便坐了下来。桔梗原劝她石头寒凉，她却只摆摆手，又抬眼瞧了瞧满面通红的双吉，道：“说罢！方才那些话，细细与我再说来。”

双吉悄悄瞥了眼柏璎，忙垂下眼去，厨房后头避着太阳，冬日里愈发有些阴冷之意，她周身一个哆嗦，那点莽撞叫寒风吹了个干干净净，立时醒过神来，倒暗暗有些自悔。

只是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双吉耷着眼角，索性利落说道：“便是那些了。腊月里水土都要贵上三分，上头拨下来的银钱虽不少，却也没法子置办往年那般豪横的年货。旁的尚可糊弄，这席面吃食却糊弄不得，一照眼便看得明明白白，若照着拨来的钱摆上去，当然不至于寒酸，可是管事说了，老爷夫人们瞧了不高兴，咱们便说不过去。不如一次弄好了，上头没拨下来的钱，我们自己垫上便是，分下来，我还搭进去了一两银子呢！”

甫一说罢，她又偷眼望了望柏璎，哪知她却闭着眼静默无言，不知在想些什么。双吉心里惴惴，终于后怕起来——自己贪图一时痛快，当众揭了这小姐的脸面，哪里还能讨着好？只不知她如今是要一口气撵了自己，还是预备着惩戒自己？双吉苦着张脸，鹌鹑一般缩在那里不出声了。

风急天高，此处背阴所在，更加寒气森森，阴风飒飒。

不想柏璎却忽笑了一声，她扭头朝着桔梗一挑眉：“听听，我们这些人连饭也吃不起，竟强抢了她们的钱吃饭！”

柏璎这话已动了真怒，偏偏桔梗仗着自己是璎姑娘跟前头一个，素日在府里颇有些拿腔作势，此时还只惦记着双吉顶撞她拿花糕的事儿，压根不曾察觉柏璎的脾气。又兼她瞧这双吉不服管，竟背地里说胡话闹到姑娘跟前，她便不大欢喜这丫头，努着嘴道：“要了她几个钱，把她委屈成这样！姑娘想拿个花糕也不许，花糕值多少银子？小气成那样！”

双吉闻言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恨不能从桔梗身上扯下块肉来，她狠狠吸了两口气，呛声道：“桔梗姑娘好大的口气！竟比府上夫人们发赏钱都阔气！既如此，桔梗姑娘来为我们把这漏子补上，我二两银子的年例拿到手，绝不多言一句！”

桔梗翻着眼皮：“你这偷奸耍滑的丫头，活儿不干，要钱时伸手倒快！”

双吉“呸”了一声：“你是谁？跟在姑娘跟前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狂成这样！你桔梗有本事，就干了活儿别拿钱，都是做丫头的，你倒把自己当小姐！”

不妨叫她劈头盖脸一通怒骂，桔梗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拉着柏璎气道：“姑娘，我哪有这样的心思！她未免欺人太甚……”

岂料柏璎“腾”地甩了衣袖，斥道：“你吃醉了酒？满嘴胡沁什么？若没有拿钱出来填上的本事，便乖乖回去叫碧水过来！”

桔梗自小跟着柏璎，这么多年情同姐妹，柏璎何曾给过她半点难堪？不想此时柏璎却当着双吉下了她的脸面，桔梗又羞又恼，一时难以消受，垂下头怔了一怔，红着张脸也不答话，默了一息，扭身便走，不敢叫双吉瞧见她盈了满眼的泪水。

柏璎默不作声，双吉忍不住拿眼角觑她，起先还只偶尔瞄上一眼，后头竟频频瞧了起来，柏璎心口突突直跳，忽一个抬眼捉住她的眼神，语气不耐烦：“你没见过我？”

双吉忙笑了一笑，软和了语气：“哪能呢？这府里头便是别的姑娘都没见过，也该见过璎姑娘。”

柏璎嗤笑一声：“你那豪横脾气哪里去了？不过几屉花糕，我还掏得起这个钱！只管来问我要就是了，偏生抠抠搜搜，舍不得拿出来，白白耽搁了我的事情。这会子倒好，我还哪有拿花糕的功夫？还得来收拾这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