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吉素净的脸上浮了层红意，支支吾吾只道：“姑娘若能收拾了这桩事，别说几屉花糕，几十屉我也能拿得出来。”

柏璎冷笑了一声，忽觉周身一股冷飕飕寒气从石头上升了起来，她叹口气，起身顺势往前走了几步，这一走近，却瞧见双吉脸上零零星星生着几粒小雀斑，浅淡活泼添在面颊上，倒冲淡了她那点苦相，多了几分年轻姑娘的俏皮。

柏璎顿时便有些难捱：她是同自己一般大的姑娘，辛苦做活计谋生，却拿不到自己的银钱，偏得强装上一副泼辣模样，才能换来些许转机。

她默了片刻，忽问道：“你多大了？”

“二十了。”

柏璎忽想起她前头说的那怪话，又问道：“你不是京中人？”

“我家叫荷县，姑娘想来没听过，离京中上千里地呢！”

“这般遥远，怎的来了京中？”

双吉抬手抹了抹发髻：“走投无路，不来做活儿，哪里来的钱？”

“你们荷县便没个大户人家叫你去做活儿？”

双吉抿了抿唇，面上颇有些不情不愿。柏璎只装作并未瞧见，一个劲儿追问，双吉踌躇一息，方徐徐道：“我在家中又不需要去做奴才！我爹娘原在家中种地，我十五岁那年，他们给我说了户村里人家，我瞧不大上，他们又不许我不嫁。我没法子，定亲那日便叫我妹妹替我遮掩着，自己带了几个钱，一气儿逃出来了。”

柏璎咋舌：“你一个人逃出来了？”

双吉撇撇嘴，说得坦然：“自然是一个人。我怕他们找我，便铆足了劲儿往外走，走得越远越好。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苦，自那之后什么活儿没做过？但凡能赚着银钱，替人刷洗、给人做饭、河滩上抗石头……这些我都干！我原还要跟着那些人学杂耍去呢！只是人家嫌我年纪不小，不肯要我。

“眼见钱快没了，人也要活不下去了，幸而那年路上遇着老夫人娘家从姑苏进京送节礼的车马，他们临时缺了个浆洗衣物的人，预备在当地买个洗衣丫头一路随行，我早早儿听说了这事，把身上所有钱都给了那牙婆，才得了这好差事，一路顺顺当当进了京，坐的还是马车！

“后头自然是叫李家的车马送到这里来了，我力气大，会做些饭食，便进了厨房，在这里也做了好几年活计了！京中果然气派，我从前在乡间种地时，听过最了不得的地方就是城里王员外家一座种着牡丹花的园子，哪里能想到还有这般瑶池仙境！只是往年过得舒坦，哪知今年倒……”

双吉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原想在柏府长长久久做下去的，现下不知会有什么变故。

柏璎木然点了点头，哪想一个小小的和面丫头，还有这般传奇的过往。她瞧着双吉忐忑的面容，心中霎时感慨万千：旁人认作天经地义的婚事，她偏不肯认命。于是一个小小女子，竟敢离家千里，风餐露宿、寄人篱下，只为逃开一桩自己不愿要的姻缘。

她忽想起红拂夜奔的故事来，红拂女慧眼识英雄，连夜逃离了权贵府邸，奔赴心中的归宿。那么双吉呢？离开安稳和顺的故土，抛开天地辽阔的自在，双吉为着什么？

若是从前，八面玲珑的贵女柏璎必然要说她不识好歹、不知人情，实在自讨苦吃。可此刻柏璎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她知道不必再问，布衣荆钗，亦有一颗不屈命运的心。

千山万水，大道其中。

同那个汲汲营营唱戏的高书玉一般活色生香的人儿啊，鲜活、明艳、带着高昂的生命气息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诱人意味。

只是这番话若说与眼前怒气冲冲要拿回钱来的姑娘听，只怕她要圆睁了眼、轻撇了眉，干渣渣道一声：“好不肉麻！”。

柏璎笑了一笑，原要再问她柏越离京之事，顿时悉数咽下，再未言语。

只寂然立在原地，待寒浸浸灌了一肚子冷风，柏璎方远远瞧见碧水拥着王素连往这头走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