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璎忙快步赶上前去迎她，王素连一路过来，顺手叫了那几个洗刷盘子的婆子。她走近前来，面上倒神色平平，只先上下细细打量了双吉一番，又蹩起眉思索一息，忽问道：“你是那年跟着李家来的丫头？”

双吉哑了火气，乖巧答了声：“是。”

王素连再未追问，只点了点头，又转问柏璎道：“怎么回事？我听着碧水说仿佛年例上头出了问题？”

她身后跟来的那几个婆子低着头不敢言语，心里皆炸开惊涛骇浪。

柏璎撇开眼轻叹了口气，不经意往旁边迈了一步，恰巧挡在双吉前头，她仿佛并未察觉，只张口将双吉方才所言娓娓道来，说罢斜睨着眼冷笑一声：“嫂嫂，这银钱竟缺到厨房里了，一大家子人难不成连饭也吃不上？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伸手问丫头们要吧！”

王素连原还只当厨房里丫头婆子们为着几个钱吵嘴才不妨惹了柏璎，哪知此时从头至尾听了一回，方知牵扯出了这么一桩叫人羞臊的奇事来。

此时听柏璎语带嘲讽，她又愧又怒，愧年节上银钱苛责，怒底下人胆大包天，心中不免埋怨一瞬：好姑娘！你倒风花雪月地玩耍了这一年，我一个人管着整个府邸的银钱往来，哪里能处处周到样样明白？

只是这话便说不得了，王素连软着性子将柏璎拉到一旁，低声分说了一回：“姑娘这话着实诛心！多大的家业呢！哪至于吃不上饭？只是咱们家里头虽不缺银钱，到底不能同从前相比。你也是管过家情、通晓庶务的人，这府上多少号人呢！吃的住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要银子？眼下虽还不到当真要叫苦的时候，可凡事总得往长远处想想。

“单说过一回年，里里外外多少用度？转眼又是新一轮的玩乐游宴，今年卯了一回菊下横行宴，明年总该备着吧！到时候京中可都瞧着咱们自家能办成什么样！桩桩件件算下来，多少银钱流水一般往外淌！若只一味铺张，便是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我想着总得寻个开源节流的法子，才说今年厨房里该讲究的还讲究着，只是不必太过奢靡，能省则省。谁承想，他们竟给我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

柏璎原也知道轮不到自己去质问嫂嫂，听她言语和软，早歇了脾气，心里别过劲来，忙拉了她的手赔不是：“我明白嫂嫂的意思，原也该这样，只是下头人糊涂过了头。也是我一时着急，话说得难听，嫂嫂别往心里去。现下既有了这桩事，咱们好好收拾了才妥当。”

一家人同在屋檐之下难免有磕碰，王素连知道哪能真跟柏璎过不去，听她赔了不是，便也全了心气，同柏璎点了点头，姑嫂两个又拉扯一回，方理起眼前的难题来。

她立时便喝了人，先叫拿了厨房管事的来，又扭头细问双吉道：“只此一回，还是先前也有过？”

“要这么多银子还是头一回！”

“孝敬管事们的银钱呢？也是头一回？”

“这个原不算什么！”双吉瞪着眼睛，快嘴答道，“便是他们不说，我们也知道规矩，逢年过节的，我们跟上头人问个好也是应该的。”

话音方落，柏璎便微微扭头，幽幽瞧了她一眼，双吉面不红心不跳，话锋一转，忙接了句：“只是今年孝敬的也太多了些！统共竟拿走了四成！他们自己也有赏银，拿我们的倒顺手！”

固然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可谁能容忍这水浑浊至此？王素连立在原地，铁青着一张脸，胸脯气得起伏不定——自己辛辛苦苦管了多少年的家，寒来暑往未曾歇息，上上下下无不夸赞，一朝出了丑事，前头多少辛劳攒下来的好名声霎时付诸流水，千般委屈万般恼怒都只能吞进肚里。

她怫然作色，抬手往那几个婆子身上一指，噼里啪啦说出几个名字，从上至下统共点了十来个人，喝了一声：“统统叫到后头耳房里来！

众人噤若寒蝉，缩手弓腰，唯令是从。

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

这一场官司查了个轰轰烈烈，王素连翻了脸，府中谁人敢说声不服？她连这年关都等不得，立时告知了老爷夫人，年节上的事情暂请江夫人、张夫人老将出马，她便大刀阔斧对府上开销下了手，柏璎、柏珞、柏琼三人自然都跟着她一道查检。

西院犹能凑合几日，东院里霎时闹了个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王素连从厨房年例查起，一路将府中各处账目逐一核过，从厨房、采买到库房，连各房月例与宴席用度也不曾放过，细细盘了一回，竟抽丝剥茧牵出府中不少旧账。

有人喜气洋洋，有人忧心忡忡：拿回赏银的自然称赞王素连是府上的包青天；叫捉了现行的自然唉声叹气只说做主子的太过苛刻；又有那心思活泛的两下里讨好，一面接济着叫撵出府的几个管事，一面早悄悄往新管事那里孝敬了东西，预备趁着这换人的功夫某个轻省些的差事。

查账未完，王素连年节上忙得连轴转，犹不忘抽工夫瞧瞧柏璎柏珞递来的茶酒果食单子，这是回回府上宴席的账目，她叫心腹照着当日的采买账一一对照过去，果然瞧出了蹊跷，去岁几笔宴席账目对不上不说，请了戏班那几回，戏班子用度竟高得出奇。

王素连喝问下去，管事支吾半晌，只说那钱原叫那戏班子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