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璎携碧水、双吉一道上了马车。
车马一动,双吉便握紧了双手,她虽不是头一回坐马车,到底一来时日已久,二来也极少坐这般富丽堂皇的绣褥软榻,甫一上车,见碧水竟径直坐在柏璎身侧,她微微有些拘谨,一张嘴紧紧抿着,只拣角落处虚虚坐了半边,直溜溜挺着脊背,一言不发。
柏璎见状,暗笑她面孔多变,豁出去时又直率又粗糙,如今收了回来,反变得文静守礼。她遂拍了拍自己右手边软榻,笑道:“往这里坐着吧,你离得太远了些,咱们还怎么凑在一处说笑?”
双吉下意识又要推辞,抬眼对上柏璎戏谑的神色,心里松快不已,忙把嘴边话咽了下去,爽快起了身,果然挨着柏璎坐了下来。
柏璎抬抬下巴:“怎么不掀了帘子瞧瞧外头?”
双吉赧然一笑:“大冷天儿的,掀了帘子,别冻着姑娘。”
“哪儿那么容易冻着?”柏璎索性伸手将那帘子一揭,霎时冷风扑面,外头天光冷白,青石板路面泛着寒色,街市上却因着年节热闹不已,行人皆裹着厚厚一层,挑担的、赶车的、叫卖的、杂耍的,纷杂杂凑在一处,喧闹声此起彼伏。
马车路过酒楼茶肆,门口蒸食热腾腾白雾齐天,寒风裹着米面酒肉的香气铺了满街。
双吉嘴上说着不必瞧了,眼神早飞了出去,一张脸布满神往,喃喃道:“我在京中没有家,长年累月都在府上住着,便也极少到外头来,尤其年节上,我都得忙成个木陀螺,哪里真正过过年!今日瞧了这番景象,才知京中寻常百姓过年原是这副模样,到底不似我们那外头的乡下人家!”
碧水笑道:“这话说的也太可怜,怪道我们姑娘疼你!”
双吉忙回头瞧着碧水乐呵呵一笑:“碧水姐姐饶过我吧!我没什么见识,姑娘好心,才叫我瞧个新鲜!我上回坐马车还是跟着李家往府里来的时候,哪有今日这般神气?”
中间柏璎听双吉说起家在外头,心中忽地闪过那日她说了柏越那话,这几日忙忙碌碌在家中理账,倒忘了这茬,此时想起来,心头猛地一跳,因拉了双吉过来:“我有话问你。”
双吉忙放下帘子,端正了声色,瞧了碧水一眼,疑惑道:“姑娘说罢!”
柏璎胸中翻江倒海,掂掇着那话总不知是什么意思,踌躇一息,方硬着头皮,压低声音问了句:“上回在厨房,我听着你仿佛说西院里越姑娘要离京?你哪里来的信儿?”
双吉闻言倒满面惊奇:“姑娘不知道?”
柏璎愈发纳罕:“她又不曾说过,我怎么知道?倒是你,你在东院厨房里头做活儿,怎么听着这事的?”
“我同越姑娘院里几个丫头相熟,闲时说过几次话,年前有一回玩时听她们随口说的,我当下里倒想起自己家来,以为越姑娘也要回家去,因而记着了这桩事……姑娘若要细问,我却也实在不大明白。”
双吉只恨当日里闲话天南海北,几句话一晃便过去了,这会子再想在柏璎跟前尽心细说,又哪来的法子?她自觉惭愧不已,因道:“姑娘若不着急,我回去替姑娘打探上一回,保管问个明白!”
柏璎掂掇一番,正要出声,哪知马车忽地停了下来,双吉一个不防,身子猛地往外一倒,柏璎忙抬手扯了她一把,外头随即传来车夫的声音:“姑娘,到地方了!”
柏璎吃了一惊,下意识往车门处紧阖着的帘子上瞥了一眼,心口一紧,匆忙间“不必”二字便脱口而出。
哪里不必?分明想着应下来的!柏璎自觉虚伪,却也不愿在双吉跟前反悔,迟疑一瞬,她眨了眨眼,又缓缓接了句:“我亲去问她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