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此话，柏璎不待双吉再表忠心，只转开话头：“咱们先去戏班子吧，今天这正事要紧！”

碧水闻言忙掀了帘子要请她下车。双吉眼神一转，想起去岁丫头婆子们私下里常传的闲话，一个个神神秘秘的——说璎姑娘和越姑娘不知为着什么起了争执，后头闹得不可开交，仿佛一个给一个扇了巴掌，一个把一个扯了衣裳，弄得两下里没法收场，惹得长辈们勃然大怒。她们说得煞有介事，只是若细问起来，却都摇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

双吉将口中话语悉数咽下，自知这里头缘故便无从谈起了，因也并不多嘴，只简单应了声“是”，而后安安静静随柏璎进了这戏班子。

正月里原是赚钱的日子，戏班子哪里歇过年关？只如今众人凑在一处，半年不曾开张，虽还靠过去老本和柏璎扶持苦苦撑着，时日一长，到底歇了往年红红火火的心气，现下百无聊赖待在这院里，哪有半点精神？柏璎走进去时，正见一个惯弹琴的正拢着袖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皮一点一顿，压根不曾瞧见有人进来。

她三人往里走了几步，后头忽传出几个女人招摇的笑声，那声音由远及近鲜明起来，柏璎忽而顿住脚步，碧水忙上前挽了她的胳膊，双吉瞧着眼色立在柏璎身前。柏璎方道了声“无事”，便见侧门上呼啦啦跑出来了三四个人，定睛一瞧，原是几个扮了小旦的伶人正拿着胭脂在彼此脸上描画玩闹。一个把眼皮涂得蓝盈盈一片，一个肃着张脸只一张红艳艳的嘴，又一个高举着眉黛飞奔出来直嚷嚷着要往她两个脸上涂，她不妨眼前忽立着柏璎三人，脚步一顿，口中一声惊叫，手上眉黛便嗖的飞了出去，柏璎抬手一挡，那眉黛倒不曾砸着她身上，只是裙摆上叫斜斜画出一道，她低头瞧了一眼，不免蹙起眉复又望向那伶人。

头两个跑出来的伶人早端端正正立在原地不敢动弹，那个甩飞了眉黛的忙要下跪，柏璎不耐地道了声：“好了好了！我不爱受人跪！”

坐在门槛上打盹儿的乐师早清醒过来，悄悄顺着墙边回了房。柏璎蹙着眉四顾一圈，正要出声问询，便见东边厢房里忽地闪出个人影来，那人急急奔走到她跟前，躬身问了声好，又忙哈巴着笑问道：“姑娘原不是说正月里便不来了么？”

“怎么，我来你不愿意？”柏璎冷笑一声。

李寻忙赌咒立誓：“绝无此事，姑娘明鉴！我李寻天天念着姑娘想着姑娘，只盼着姑娘来呢！”

柏璎懒待理他，余光方瞥了眼那拿了眉黛的伶人，李寻已然出声骂了起来：“没眼色的东西！平日里就叫你们几人稳重些，偏这会子冲撞了姑娘！”

柏璎原也嫌她冒失，此时见李寻骂个不住，反有些过意不去，便道：“行了，没有多大事情，你们几人回去吧！日后多瞧着些！”

见那几人唯唯诺诺下去，李寻忙换了张笑脸：“我虽盼着姑娘，可姑娘今日实在来的不巧，我们班主回家去了。往年过年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天天日日和我们搅在一起，没工夫往家里瞧瞧，今年没活计，他倒得了空儿！不止班主，家在京里的，能回去的都趁着这时候回去了，姑娘瞧，这院里空成什么样了，冷冷清清的，留下的也不过我们几个，她们几个方才那般莽撞也是因着这里都没什么人！”

柏璎闻言先点了点头，转而蹙起眉来：“高书玉怎么也不在，他不是京中人，回哪里去了？”

“嗐！”李寻大笑一声，忽鬼鬼祟祟凑近了几分，压着嗓子道，“姑娘不知道，他随赵班主回家去了！”

“他去赵班主家了？”柏璎一怔，压下心中那桩事情，又问道：“既如此，赵班主要带他过年，怎么不叫你们都去？只叫你们几人留在这里多没意思！”

李寻挖眉瞪眼，扭捏半晌，方细声细气道：“我们和他不一样！我们不过是些戏子，他可是预备着做人家东床去！”

柏璎瞧着李寻献宝似的神色愣了一瞬，一颗心莫名一颤，旋即一点点冷硬起来。她面上丝毫不显，还只作讶然笑问：“做东床？我怎么不记得赵班主家有千金？”

“赵班主说家中有个外甥女儿，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家在乡下，日子也过得寻常，这做舅舅的便想着给外甥女寻个好归宿，只求知根知底、踏实可靠。他倒替人家挑来拣去，只是到底姑娘家底太浅薄了些，富贵些的人家都不愿意，最后寻摸了半天，竟寻摸到自己人身上了，他说还是高书玉瞧着合适！他长得好，姑娘家喜欢，又有本事，丈母娘喜欢，性子又稳妥，老丈人也高兴！这不，趁着年关，便把人请到家里去了！”

李寻三言两语间讲得明明白白，柏璎听在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她原要恼怒，却并不十分难捱，又觉酸涩，只想着好没道理——便还只顾暗暗埋怨李寻：这做戏子的想来同那说书的一般，多么寻常的婚姻说和，过了他的口中，竟仿佛天作之和、命定良缘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