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人便道:“从前正是在京中一个小戏班子里头,方入了冬便叫遣散了,幸而叫赵班主收留了。”
柏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只道:“你们班主这生意做大了。”
那几人不明就里,皆陪笑说幸有柏璎姑娘帮扶,柏璎只笑了一笑,又问过她几人姓名、常唱什么戏、这些日子做些什么,转问着戏班子里头日常人情往来、上下诸事经营,那几人性子简单,有知道的,有不知道的,统统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迂回着问了一圈,柏璎倒也不曾发觉这戏班子有什么异样,吃穿用度倒都平凡,引来送往却也寻常。再细细一问,那有余巷里头也并非富庶宅院,这几人说赵班主一大家子人原先在这戏园子后头住着,今年夏末方买了那宅子,满打满算也才住了半年时日。再便是秋上有三个唱旦角的另谋营生离了戏班子,方四处寻摸着揽了她们这几个新人进来,预备着替那仨人的位子。
柏璎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多半是家中管事信口胡诌,自个儿贪了钱财,怕账本不平,便推给了戏班子,原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低劣手段,偏偏府中账目繁多,宴席用的银钱又惯来丰厚,竟从不曾发觉他们这点作假的东西。
她几人闲谈片刻,方半个时辰,便听见外头人声隐隐,碧水忙出去瞧了一回,匆匆几步复又回来:“姑娘,他们来了。”
柏璎气定神闲坐在椅中,双手交叠,眼瞧着赵班主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点头哈腰的李寻和满面喜色的高书玉,一旁双吉忙上前与柏璎交代了一番路程。
赵班主同高书玉又与柏璎拜年问好,一面赔罪自己未能相迎,一面又再三谢她亲自前来,恭敬有余,惶恐更多。
柏璎笑了一笑,略过这茬,眼神不经意飞过高书玉,见他面上皆是按捺不住的笑意盈盈,心中不由轻嗤一声——见了回赵班主的侄女便得意忘形成这样,可叫他给攀上高枝了!
她顿时只觉自己那回月夜下的徘徊实在无甚意思,这人不过汲汲营营要寻个归宿,找到自己也是一时兴起,广撒网,多敛鱼,倒惹得她心湖一片涟漪。她面上不动声色,收回眼神,只含笑与赵班主款款寒暄一回,方听他试探着问起正事来。
“富贵人家每逢年节都忙碌几分,姑娘今日怎么得了闲往我这里跑上一趟?”
“正说呢!”柏璎笑了一声,“我今年倒比往年都更忙碌些,府里头查账呢!”
赵班主“哎哟”一声,惊讶道:“怎么大过节的查起账来了?”
也难怪赵班主有此一问,正月里的惯例,从不翻旧账,名门望族尤其讲究,堂堂柏府怎的突然坏了规矩?
柏璎淡然一笑:“这也是没法子了,你不知道,不查的时候大伙儿你好我好,谁都喜气洋洋过年呢,这一查竟查出问题来了!不少银钱压根去向不明,便是明明白白记录在册的,也有对不上实情的。这几日里当真忙得焦头烂额,府里头哪还有个过年的样子?上上下下都在这破事上搅合着呢!”
赵班主素来实诚敦厚,乍闻言还只顾着替柏璎揪心,立时义愤填膺便与她叙说起掌家管事之难。
一旁高书玉却已经听出了几分门道,贵人们说话惯来留三分余地,正月里查账不是什么光彩事,哪有人会特地往外头闲说?便是当真要提,也应当只与同为高门子弟的友人诉说,怎会到戏班子里谝闲传?他明白自家班主往日也不至于辨别不清,想来一是柏璎几多相助,对她信任不已,二是年节上她亲自登门,恐怕更觉有幸,此时说话行事竟有些糊涂。
高书玉心里转了一圈,却也暗自纳罕起来:这查账哪里能查到戏班子身上?且不说赵班主从无有那贪人钱财的胆量,便是这戏园子里头的账册也明明白白,从不见哪处一夜发财。
那厢赵班主洋洋洒洒怒斥一通,却见柏璎只淡颜含笑,轻撇过眼、微点着头坐在那里,他心中忽地一顿,口上便也噤了声,蓦然醒过神来,方觉出几分不妙的意味,窘迫地干笑一声,忙低了头去。
四下里静得发冷,碧水拿了手炉递与柏璎,柏璎接过放在袖里,瞧着赵班主突然间汗涔涔一片的额头,索性开门见山:“我今日来的确有桩烦心事,若不说,心里头便一直梗着根刺。”
赵班主忙躬身作揖:“姑娘只管说。”
“府上查账,不知怎的,有笔账竟查到了赵班主这里,我一时倒不知该不该往下再查。”
果然如此!赵班主抬手抹了把汗,满心惊惶,使力咽了口唾沫,胸中酝酿一番,方小心应道:“姑娘只管查便是,这账……我实在不知是怎么回事。府上回回付多少请银、给多少赏银,都是有数儿的,一笔一笔记在账上。姑娘只管拿来对一对,两下里核上一回,自然便清楚了。”
柏璎并未应声,赵班主垂着头,听见自己短促惶然的气息,一时竟也有些发慌,他一次次回想起曾经言谈笑语之中得过的赏银,生怕哪一文钱收得不大留神叫人下了圈套,一时间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咬着牙不知再该如何辩驳。半晌方听柏越笑了一声:“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咱们虽熟稔,可也得明算账,我不愿意冤枉了你,账本便对上一对吧!你也别怨我做事不讲情面,这实在上头糊涂不得。”
赵班主连声应下,只道:“这是自然,姑娘但查无妨。”
话一说罢,他便亲要去取了账本来,犹怕柏璎不大称心,正要出声相邀请她一道,一旁默然已久的李寻却忽出了声:“班主,这账本还是我去取吧,柏姑娘难得来一趟,您做主人的该在这里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