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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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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王馨彤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

“什么以后?”

“就是我们俩的以后。不是那种浪漫的、戴戒指互相亲吻的以后。是具体的、现实的、我们必定会经历和遭遇的以后。比如你妈那边怎么办,我妈那边怎么办,再比如别人问起来我们怎么回答,过年怎么过,以及,老了怎么办。”

王馨彤沉默了几秒。

她认真在想。

焦颖娇说的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每次都很认真带着极大的决心去考虑和思考,想着想着,然后刚起个头儿就停滞不前了。

因为她无法对她无法想象的事给出一个确切的思路,她CPU干烧了,都想不出来标准答案。

可以肯定的是,她妈会问,会闹,会去找焦颖娇的麻烦,。

她爸不会说什么,但沉默比说任何难听话更让人难受。

亲戚那边,她哥那边,过年回家怎么解释,别人问“你对象呢”怎么回答。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一堵最厚的墙,她撞上去头破血流,然后就自然而然选择绕开了。

“我不知道。”她说。“你妈那边,我也不知道。你妈还在南方,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她可能不会管。但我妈不一样,我妈会问,会闹,甚至肯定会去找你的麻烦。”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怕呢?如果我扛得住呢?”

王馨彤低头看着她。焦颖娇的眼睛在暖黄的小夜灯的灯光下显得很明亮,里面有一种很笃定很踏实的东西。

但那种笃定里面还有一层更薄弱的东西,薄弱到王馨彤差点没看出来,但是她能分辨得很清楚。

那层东西比紧张轻薄一点,比犹豫淡定一点,比害怕坚硬一点,像是焦颖娇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个东西就杵在那里,藏在眼睛最深的底层,被眼睛里明亮如星辰的光芒所覆盖。

“你不怕?”王馨彤问。

“不怕。”焦颖娇说。“我以前什么都怕。怕被丢下,怕一个人,怕别人觉得我奇怪,怕我妈不要我。现在我怕的东西少了一些。如果你妈来找我,我就真诚坦率地面对她。如果你家里人不接受,我也不会跑。我试过了,离开你这件事我真的做不到。”

王馨彤看着她,眼眶有点发热,鼻腔里猛地窜上来一股酸涩感。

她把焦颖娇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

焦颖娇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干干爽爽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香的味道。

“我也不跑。”王馨彤说。“我发誓绝对不会抛下你自己跑路。”

“那就行了。你可要说到做到哟!我也一定会履行承诺的,至于别的,都慢慢来吧。”

两个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

电视里的美食节目放完了,换成了一个旅行纪录片,画面里是雪山和湖泊,配乐很舒缓。

焦颖娇打了个哈欠,眼睛酸涩得有点睁不开了,但她依然依偎在王馨彤的怀抱里,没有动,不舍得动弹一下,就想腻歪。

“你明天几点的动车来着?八点半吗?”王馨彤问。

“八点二十。”

“我送你。”

“好。”

“走,睡觉去。”

“好。”

九月一号,九月份啦,第一个周一,两人一大早就醒了,比闹钟还更早了五十多分钟。

天还没有亮,窗外那层灰蓝色的天光透着橘红色和清冷感,夏天终于卷了铺盖将要离席了。

王馨彤先起来刷牙洗脸,去厨房加热昨天就煮好了的几个卤蛋和卤鸡腿,热好后捞了几个出来,又微波炉叮了两杯牛奶,在盘子里摆了几片涂好炼乳的全麦切片面包。

焦颖娇起来洗漱完坐在餐桌前吃早饭,茶叶蛋剥了壳放在碟子里,卤鸡腿相当好吃,牛奶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卤蛋说“有点淡”,王馨彤说“我没放太多盐”,焦颖娇说“我知道,就是说说,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吃完早饭,王馨彤还成功蹲出来了个大号,出来的时候焦颖娇已经把行李箱套上了行李箱保护套,里面套好了捆绑带,外面还挂好了写有主人昵称和联系方式的太阳花吊牌了。

七点整,两个人默契出门。

焦颖娇拖着行李箱从单元门出来,穿着那件深灰色棉麻外套,里面是黑色修身半袖薄 T,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后颈。

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王馨彤先一步到达车跟前,打开后备箱,利索接过这个超大尺寸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摆好,焦颖娇看她放好了便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车子驶出车位,开往火车站途中,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里放着美丽市的交通广播,主持人语声清脆甜美,正用轻快的语气播报着早间新闻和路况。

焦颖娇看着窗外,美丽市的早晨阳光很足,路边的树影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海棠树和苹果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半个多小时后到了火车站,王馨彤把车停在停车场角落里,下车后抢先帮焦颖娇拖着行李箱,两人乘扶梯又走了一大段路,终于进入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不少,有背着大包小包的中年男人,有抱着人类幼崽的年轻妈妈,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还有几个跟焦颖娇一样拖着行超大李箱的牛马一族。

她们找了一圈,在进站口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焦颖娇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差十分钟,大概还有十分钟左右检票。

“你回去吧,不用等我进站。”焦颖娇说。

“我要看着你进去。”

“外面挺热,又晒。”

“没事。我这么大一个人了,害怕我丢了啊?放心吧,踏实回去,再补个觉,美美睡个回笼觉。你看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脚背上了。”

焦颖娇又失笑着摇摇头,笑睇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样很小很神秘的东西塞到王馨彤的右手手心里。

王馨彤低头看,是一颗很小的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有淡紫色的花纹,像是手工做的。

弹珠很轻,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那种圆润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凉丝丝的,很清晰,很明显,很舒服。

“我小时候姥姥给我的,一直放在抽屉里,是我的宝贝。你暂时拿着帮我保管,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王馨彤把那颗弹珠攥在手心里。

“行。”

检票口前面开始排起队伍,人流一点一点往前挪。

焦颖娇拉着行李箱站起来,汇入了人流中,紧跟在队伍里。

王馨彤站在她旁边,沉默不语,歪头盯着她看。

队伍往前动了,焦颖娇拉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王馨彤一眼。

她没笑,但眼睛很亮很亮。

“你回去吧,记得好好地按时吃饭,少熬夜。”

“知道了。我耳朵都要被你念的起茧子了……”

焦颖娇通过安检口,刷身份证通过,行李箱的轮子在闸机后面的地砖上响了一阵,然后她拐进通道,身影消失在人流里。

王馨彤站在进站口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那条通道。

通道里人来人往,但焦颖娇的身影已经再也寻不见了,压根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玻璃弹珠。

淡紫色的花纹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里面的纹路弯弯绕绕的。

她把弹珠放进牛仔裤口袋,跟那串带着西高地狗狗挂件的钥匙放在一起。钥匙和弹珠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焦颖娇发来的:“上车了。旁边没人,靠窗的位置好晒,车厢里有点热。”

王馨彤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句:“到了告诉我。注意安全。”

“好。”

她走到角落的停车位,解锁,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副驾空着,座位上只有那个被遗忘的矿泉水瓶。

车子驶出环岛逐渐开出停车场,汇入火车站外面的车流。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直直地打在侧脸上,有点刺眼。

她把遮阳板扒拉下来,挡出一片阴影。

她本来是打算回家的。

跟焦颖娇说好了,送完站就回去补个觉。回笼觉,焦颖娇说的。

车拐上了回自己家的路的方向,路口的红灯亮着,她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有轻快的节奏。

手机在手机支架旁边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老马发来的微信:“今天上午十点甲方那边来人开会,你准备一下会议室,把城南那个项目的资料整理出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踩了油门,车往前走了一段,顺利便道到最左侧,离路口约二十米的距离,打了左转转向灯。

回家的路是直行,公司的路是左转。她在路口左转了。

到了公司楼下,她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心累。整个人都很憔悴。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老马:“你到了没?甲方那边改时间了,九点半到,你抓紧。”

她回了一个“收到,我已到楼下了”,拔了钥匙,推开车门一路小跑进办公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金属门映出她的影子,短发,素颜,眼底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盯着那个暗淡的影子多看了两秒,才把目光移开,回过神,赶紧按亮了四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玻璃弹珠。

弹珠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表面的凉意褪去,只剩下一种温吞吞的滑润手感。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颗弹珠,摩挲了一会儿,手开始冒汗,就又把手抽出来了。

四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她走出去,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灰蓝灰蓝的,晴转多云了,云层很厚,太阳藏在后面,只透出一层模糊的光。

不知道会不会下雨。能不能下得来雨犹未可知。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微信和公司内部系统里都跳出一份待处理的文件,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焦颖娇发了一条:“我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一路顺风啊。”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开始逐一处理那两份文件。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看着屏幕,但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一直在转着同一个念头——焦颖娇昨晚说“如果你妈来找我,我就真诚坦率地去面对她”的时候,语气很笃定,眼神也很笃定。

但王馨彤记得她右手的手指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攥了一下衣角。

攥得动作很轻很不易被察觉,只有两三根手指微微用力,但王馨彤很敏感地捕捉到了,很清楚地看到了。

焦颖娇从来没有正面面对过这种事。

她十岁那年被丢给姥姥,之后的人生里所有需要硬扛的事都是自己咬着牙扛过来的,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跟一个长辈对峙,没有人教过她在被人当面发生冲突、被指责甚至欺侮的时候如何应对、该怎么站稳脚、跟该如何维持应对的自信、自尊以及底气。

她说“我不怕”的时候是真心的,但真心和能做到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很复杂的路。

她妈那个人,王馨彤太了解了。

如果她妈知道了焦颖娇的事,不会只是在电话里问问。

她妈会直接来,会找到焦颖娇,会站在她面前说一些让焦颖娇没办法接下去的话,甚至肯定会影响到她的工作。

那时候焦颖娇要怎么办?

她有没有想过这个?

她说“我不怕”里面,有没有把这一层也算进去?

王馨彤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焦颖娇在进站口回头看她那一眼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笃定和信任。那种笃定是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但她希望那种笃定能撑得再久一点,这份信任能再更有力量一点。

桌角放着那颗玻璃弹珠,淡紫色的花纹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弹珠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鼠标垫的边缘。

她低下头抓紧时间继续干活,会议室还等着她去打扫、收拾和布置,甲方九点半到,茶要泡好,水果盘摇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摆好,会议资料要都要复印好、装订好并且摆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她做了快七年的事,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但今天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另一个画面——焦颖娇站在一个什么人面前,被人指着鼻子说一些难听的话,然后她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努力想稳住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做到无所谓。

王馨彤把手里最后那摞资料摆放整齐在会议桌上,稍微摆正,然后站在大开的窗户边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楼下的苹果树上,那些半黄半绿的叶子在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看了几秒,转身去茶水间把烧好的水灌进茶壶里,又把咖啡机做好的咖啡灌进咖啡壶里,将精致的印有公司logo的一次性纸杯摆好在会议室的会议桌上,按照甲方爸爸们不同的个人喜好分别往杯子里倒好咖啡或者祁门红茶。晾着。

这时候,已经9点半了。

王馨彤再次往烧水壶里接入纯净水,接着再烧一壶开水,当烧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9点36分,焦颖娇没再发新的消息来,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她自己发的“一路顺风”。

她把手机息屏放回牛仔裤口袋里,这壶热水就先备着,等会人到齐了会议开始后还得去续水、续咖啡、换茶水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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