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
焦颖娇的声音还带着刚惊醒的沙哑,尾音往上提了一点,因为被唐突和惊扰的不悦。
然后她下意识抬手蹭了一下嘴角,确认没有睡出什么不雅观的痕迹,然后把额前被玻璃压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的时候,脑子已经清醒了大半。
“吵醒你了。”魔方说。
她没有立刻坐下,手还搭在窗帘上,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自己从焦颖娇正前方的视线里挪开,让那束光斜着打进来,落在小桌板上,照出一小片被擦得发亮的纹路。
“我看太阳有点刺眼,想着你可能睡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没有一点故意或心虚,就像仅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焦颖娇注意到她搭在窗帘边缘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刚刚用力过,还没完全松开、泄劲儿。
“没事。我也没想睡了。闭目养神不小心睡着了而已。”
焦颖娇坐直身子,把手机从小桌板上拿起来按亮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王馨彤的对话框还停在早晨那句“上车了注意安全”上。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你去美丽市?”
“出差。一个西北区的品牌招商,要待两天吧。”
魔方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从侧袋里掏出一个小水壶,又掏出一个纸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她以眼神询问焦颖娇。
“喝咖啡吗?”
焦颖娇摇摇头。
她把咖啡放在小桌板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焦颖娇。
“你呢?我记得你说过驻场到九月底。”
“昨天撤的场。完事儿了。今天回美丽市述职复命。”
“那挺巧。”
“嗯。挺巧。”
焦颖娇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是不是真的巧。
她没问。
有些话问了就显得太刻意,刻意到把一件可能很简单的事搞复杂。
她跟魔方的关系,并没有亲近到可以追问行程的程度。
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便很自然地把目光转向窗外。
列车正在穿过一片戈壁风区,外面的风很大,能看到沙尘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移动的黄雾。
远处的天山余脉在沙尘后面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雪顶看不分明,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大半。
魔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焦颖娇身上,停顿了两秒。
那两秒的注视很稳,不闪不避,不像是打量,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做好准备才正式开口。
焦颖娇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过分明显沉甸甸的分量,不得不主动转过头来看着她。
“我问你个事,”魔方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下来,像是把每个字都过了两、三遍脑子才放出来,“你可以不回答。但我还是想问。纯属好奇哈。”
焦颖娇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
她看着魔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明亮,被车窗外的光映得通透,里面有一种她不太敢确认的东西,非常认真,但不只是认真。
她没说任何话,只是僵硬地控制着脖子,微微点了点头。
“你跟她在一起,真的想清楚了吗?是奔着一辈子去的?她值吗?你就不会后悔?”
车厢里很静。
不远处有个小孩在哭,断断续续的,被大人哄了两句就停了。
推小车的乘务员从过道那头走过来,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经过她们这一排的时候停了一下,问了句“需要什么吗”,魔方摆了摆手,乘务员就推着车过去了。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焦颖娇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不急不缓,跟铁轨接缝处的咣当声刚好合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常年打字和整理档案有一点点粗,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
她看着那块茧,想了很久。也说不上是因为认真思考呢还是在兀自发呆,因为大脑仿佛高速运转却一直无法进入状态,整个人懵懵的。
久到魔方误以为她是打定主意不打算回答了,久到魔方把咖啡杯端起来又失落地放下,杯底在小桌板上磕出第二声轻响。
然后焦颖娇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一丝躲闪,也没有那种“我要证明给你看”的过度用力感。她只是静静地且落落的大方地看着魔方,像看着一个她信任的、可以推心置腹的挚友。
“我可能没有把所有事都想清楚。”她轻笑着说。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松开。
“我妈那边怎么交代,她妈以及她家人那边怎么面对,以后过年怎么过,我们老了怎么办,别人怎么看我们,这些我都没想清楚,更想象不出来如何能稳妥应对才能不后悔、不留遗憾。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些可能很长时间都想不清楚。”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过很多遍,嚼到烂熟,嚼到一张嘴就能一个字不差地说出来。
“但我想清楚了一件事。”她说,“我喜欢跟她在一起。”
这回换成魔方有些失神地看着她。不知是想事情太入神还是发起了呆。
她的目光在焦颖娇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黄色的戈壁滩上。
城际列车正在穿过一片更大的风区,外面的风很大,沙尘贴着地面滚动,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雾霾和沙尘暴。
魔方的视线落在那片风沙里,嘴角没什么表情,像是把焦颖娇刚才那两句回话扔进风里,让风和沙分别替她掂量掂量。
“你不怕以后后悔?”
她的声音很轻,重复发问,轻到像是这个问题本身的分量让她不得不重复,也不得不放轻声量。
焦颖娇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平稳,很踏实。
她想起十岁那年站在门口看着妈妈拎着箱子走,妈妈说“娇娇你要乖”,然后走的时候头也不回。
想起姥姥走的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攥着姥姥织了一半的毛衣,毛线针还插在针脚里,袖口带着姥姥手掌的温度。
想起陈磊发完“不合适”之后人间蒸发,她打了十七个电话,一个都没人接听。
想起那些被留下来的时刻,每一个都像是有人从她身上撕走了一块什么。撕开的时候不疼,撕完了才觉得空洞。
她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害怕被丢下,怕到不敢先主动去靠近,怕到明明很想想要却非得装作不在乎,怕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能进来,也不让自己出去。
但她现在坐在这趟动车上,穿着一件王馨彤的旧外套,口袋里揣着一把王馨彤家的钥匙,行李箱里放着王馨彤给她整理好的洗漱包。
她想起王馨彤把洗漱包塞进行李箱的时候,低着头,手指把拉链拉上又拉开,拉开又拉上,来来回回好几次,像是怕漏了什么,又像是舍不得合上。
她当时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王馨彤弯着腰的背影,后颈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睡衣下摆随着动作往上移了一小截,露出一小片后腰的皮肤。
那个画面让她觉得很踏实又心里热流不断涌动,踏实到她想把那个画面永远封存进记忆里,等到以后害怕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能让自己鼓起勇气去拥抱幸福。
“怕。”
焦颖娇坦诚地说。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已经接受了的令她永远都会恐慌的事。
“但如果我因为怕,连试都不试,我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魔方转过头来严苛地审视一般看着她。
车厢里的光线在这一刻变了一下,列车驶出了风区,阳光重新变得明亮,从车窗斜照进来,在魔方的侧脸上切割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那一侧,定定地盯着焦颖娇;嘴角在明亮的那一侧,有一个很淡的散发着光芒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在笑,更像是某种用力确认之后的放松,像是她终于把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放下了,有一种用力过猛之后的虚脱感。
“行。”魔方说:“你牛!你成功说服了我。”
她端起纸杯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空了的杯子捏扁,放进小桌板旁边的垃圾袋里,动作利落,丝毫不造作和拖泥带水。
“那我祝你们幸福。我们仍然是朋友?我是说普通朋友?也许我和你们俩,我们仨,能做好朋友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她问“你想清楚了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收着的强烈的紧张感,像是这个问题她在心口揣了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现在她说“祝你们幸福”的时候,那种紧张感松开了,变成了一种踏踏实实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坦荡。更不要提她甚至提议“三人做好朋友”这种问题了。
焦颖娇能听出来,她是真的放下了。
焦颖娇看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她觉得自己应该道谢,但“谢谢”这两个字说出来太轻了,轻到接不住魔方刚才那个问题里沉甸甸的重量。
而且她也觉得,魔方不需要她的谢谢。
所谓的高情商,再极致,也不过就是真诚。
列车继续驶向美丽市的方向。
两个人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魔方说她最近接了一个户外品牌的策划案,可能要来美丽市出差好几次;焦颖娇说美丽市秋天的苹果特别好吃,路边到处都是苹果树,到了十月一树一树的绿苹果挂在枝头,看着就流口水。
魔方说那她下次来的时候一定尝尝,焦颖娇说“你来的时候提前说,我和王馨彤提前去摘”。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有些不切实际的感觉,但魔方已经笑着点头了,她也就没往回收。
美丽市站快到的时候,魔方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双肩包。她背好包,站在过道里,歪头看了焦颖娇一眼。
“我先下了,有别的要紧事要办。等空了,回头美丽市见。”
“好。美丽市见。”
魔方离开了。
她的背影在车厢连接处晃了一下就消失了,焦颖娇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几秒钟的呆。
然后她低头掏出手机,点开王馨彤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晨那个猫猫挥爪的表情包。
她皱着眉打了一行字:“我到了。你到了没?”
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下,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最后弹出一条:“我在出站口。你出来就能看到我。”
焦颖娇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行李箱。
箱子不是有点重,是非常沉重,她拖下来的时候胳膊抻了一下,肩胛骨那里酸了一瞬。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拉出拉杆,跟着下车的人流慢慢往车门方向走。
美丽市火车站比鸟市的火车南站小很多,出站口的人流不算太多,稀稀拉拉,一点都不拥挤。
焦颖娇拖着行李箱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王馨彤。
她站在出站口左边的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着一件宝蓝色的薄外套,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牛仔裤和那双纯白色的板鞋。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凌乱,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几缕,她没去拨,就那么翘着,像是几根天线。
只见她两只手都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秋天中午的风从站前广场那边灌过来,阴天,没有太阳,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寒意。一场秋风、秋雨,一场寒啊。
她看到焦颖娇的时候,整个人从柱子旁边直起身来,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朝她用力挥了一下。
那个挥手的动作挺大,焦颖娇立刻看到了。她拖着箱子加快了步子,轮子在地砖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个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走到王馨彤面前的时候,焦颖娇松开行李箱拉杆,第一时间伸手抱住了她。
她的手臂环过王馨彤的肩膀,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王馨彤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和办公室里的及空调出风口的混合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焦颖娇觉得这个味道比什么都实在,有效缓解了她的思念之情。
王馨彤也伸出手臂回抱住焦颖娇,手掌落在她的后背上,掌心按着那件深灰色棉麻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外套下面肩胛骨的形状。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回应和安抚。
“你身上好凉。”王馨彤说。
“今天好冷啊。”焦颖娇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
“阴天嘛!”
“你等了多久?”
“放心吧,我没被冻着,才刚等了没一会儿。”
王馨彤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焦颖娇的脸。
她的视线在焦颖娇眼圈儿上扫了一圈,然后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焦颖娇的耳廓时停了一下,那里凉凉的,被风吹得没什么温度。
“你瘦了,黑眼圈都要掉我们俩脚背上了。”王馨彤说。
“没有。”
“有。下巴都尖了。刚差点把我肩膀戳漏了。”
焦颖娇笑了一下。那个笑从鼻腔里哼出来,很短,但她的眼睛确实弯了一下,像是有一扇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让人能看到里面满满的宝藏。
王馨彤看着那个笑,嘴角也弯了,她接过焦颖娇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拖着箱子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焦颖娇跟在她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步调能保持一致,又像是在享受这个不用赶路的时刻。
回焦颖娇家的路上,王馨彤开车,焦颖娇坐在副驾上。
她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放了一首歌,是她们都听过的一首老歌,旋律不紧不慢的,像是一条小河在平地上慢慢流淌。
焦颖娇歪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已经变黄的树叶。
美丽市的秋天来得比鸟市早,路边榆树、苹果树、杨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在人行道上厚厚一层,看着像一条金色的毯子。
车拐进老城区那条巷子的时候,焦颖娇忽然开口了:“美丽市的秋天真好看。离开后,最想念的还是美丽市的天空以及干净!不愧闻名全国!”
王馨彤好笑地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