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燕看到她眼睛里急切的光，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她弯腰把相机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到曲化鸢腿上：“行吧。”

她按了三千。刹那间，智力区六十多枚悬浮光球接连闪烁亮起。

此起彼伏的报数声轰然炸开，浪潮一般涌到耳边。四千、五千、六千五、八千。

胡燕的手指迟迟不敢落下。她垂眸看向一万五的积分，心底纠结。

等待了十几轮，本想拍一件自己真正想要的。可余光瞥见身侧紧绷的曲化鸢，那点私心不由得慢慢动摇。

“九千。”前排又传来一声报价。

“一万。”一道声音立刻跟上。

胡燕咬了咬下唇，侧头瞥了一眼曲化鸢。曲化鸢整个人紧张着，手指攥着相机，指节没什么血色，急迫的心情从她前倾的肩膀里漏出来，比刚刚说话还明显。

“行吧。”胡燕嘀咕一声，按了一万一。

全场寂然一刹。

“一万二。”，“一万四。”

胡燕的眉头皱起来，再跟拍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她又转过头去，对方也正看着她，眼里只剩下急切了。

“我——”胡燕刚想按一万五，前排一个声音先一步响起来。

“一万七。”声音干净利落。

胡燕循声望去，利甜莘翘着二郎腿，表情也很淡，似乎刚刚的数字只是随口说的一样。

胡燕一下子摸不着头脑：前面十几轮，利甜莘拍了不少东西：唢呐，青瓷，太极图，还有一个绚烂的云锦。她几乎每一轮都在跟，积分应该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可现在，她竟然还能出一万七。

胡燕的脑子转了两圈还是没想明白。利甜莘认识的人都在727班，而这会儿就来了三个人，还没在一块。她找谁借的？

她实在是想不出答案，但眼下的问题比这个更急。她只有一万五，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忙，就彻底没戏了。到时候这羽毛直接归利甜莘，曲化鸢白等一场。

曲化鸢的目光沉下去，手指松开了相机。

“一万七，一次。”

没有人跟。

“一万七，两次。”

“两万。”

何惜雪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直接按了自己的光球，数字从两万跳到零。

“两万，一次。两万，两次。两万，成交。”

彩色羽毛从展台上飘过来。何惜雪接住它，直接转身走到曲化鸢面前，递过去。

“曲化鸢，给你。”

对方愣住了，手还攥着相机，没有去接：“你——”

“拿吧。”何惜雪眼神澄澈，笑意浅藏其中，“看得出来，你挺喜欢的。”

曲化鸢看了她两秒，才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羽毛的时候，她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下来：“谢谢你。”

何惜雪笑着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她走的时候往前排看了一眼。利甜莘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这边，带着好奇，也有一点意外。没想到会有人把两万积分直接花在别人想要的东西上。

利甜莘侧着头，语气不像是自言自语：“728的人还挺有意思的。”

檀染听到这话，嘴角撇了一下：“有意思，你是想说碍事吧？”

利甜莘嘴角弯了弯：“这位同学，你觉得呢？”

檀染只是回应了一个毫不在意的眼神。

胡燕收起一分没用的光球，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何惜雪平时就看着讨喜，出手也是挺大方。”

曲化鸢没回应，她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这羽毛莹白温润，触手微凉，表层浮动着细碎彩光，带着晚霞才有的柔和。

彩光还没散尽，展台上又端上来一件东西。

红布揭开，是一面手掌大的铜镜。镜面青灰，镜背錾刻流云鸾鸟，纹路深浅起伏。铜胎裹着一层黑褐色包浆，零星爬着青绿铜锈，斑驳入骨。

“移情镜。底价一千，加价不低于三百。”

甄羽岚原本是斜靠在椅背上的，听到这三个字，整个人一下子坐直。她盯着展台上那面镜子，手指在光球上敲了一下，又停住，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霍震明本来低着头在研究自己的光球，听到动静抬头，忍不住开口：“一个破镜子而已，你认识？”

甄羽岚没搭理他。

“你看那镜子灰不溜秋的，比我奶奶的还旧。”霍震明歪着头打量着镜子，“这有什么好抢的。”

甄羽岚还是没理他。她按了六千。全场阒静无声。没有人跟。

“六千，一次。六千，两次。六千，成交。”

镜子从展台上飘过来，甄羽岚伸手接住，翻了一面看了几秒，然后收进随身的包里，拉链拉上。她坐回椅背上，肩膀稍微松了一点，但手指还搭在包带上没有移开。

“哟，六千就拍到了，”霍震明又凑过来，“这东西是不是和你家有点关系？”

甄羽岚眼神锐利，只回应一句：“你猜。”

“我就是问问，”他耸了耸肩，“……你这人真没意思。”

甄羽岚没再接话，她刚把包往脚边挪，余光里一个人影站到了她旁边。

利甜莘正站在她座位前面，微微偏着头看她。她的姿态自然，脸上挂着说不出哪里奇怪的笑：“刚才那个镜子，拿出来给我瞧瞧！”

甄羽岚抬起头。利甜莘的目光正落在她脚边的包上，然后向上移，对上她的眼睛，眼神不仅仅带着好奇。

甄羽岚看了她几秒，拒绝道：“不能。”

话音未落，利甜莘的眉梢跳动：“就看一眼嘛。”

“我说了，不能。”

“这么小气啊。”利甜莘冷笑一声，“我就看看它和普通的镜子有没有区别，又不抢你的。”

“就是个普通的镜子，没什么好看的。”甄羽岚态度强硬，“你可以走了。”

利甜莘保持着那个站姿，低头看甄羽岚脚边的包，又抬起眼：“你这个人说话还挺冲的。我又没得罪你。”

“你是没得罪我。”甄羽岚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我就是不想给你看。”

“行吧。”利甜莘终于退了一步，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椅背上，随口问：“对了，你认不认识个人？”

甄羽岚盯着她，等着她继续。

“我们班的，”利甜莘继续说，气氛随之暗下，“北樱同学。”

……

藏经阁的路不长，但从320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教学区。竺紫欢和彭语清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从寝室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竺紫欢想到，中午彭语清突然出现，帮她解决了一次潜在的危机，却让一种不安萦绕在她心头。

现在她最想问的是：你中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碰巧，还是——

她悄悄偏头看了一眼彭语清。对方目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竺紫欢把嘴闭上了。

彭语清倒是走得很安稳，好像这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

憋了半天，竺紫欢终于找了个话头：“额……语清，你知道它为什么叫藏经阁吗？”

问出去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问题，人家又不一定知道，万一答不上来两个人更尴尬。

彭语清偏了下头，想了想：“我知道一点。”

一听到这，竺紫欢有些意外：“你知道？”

“嗯。”彭语清平平稳稳地讲下去，“藏经阁里放的书，不管是魔法典籍还是杂志小说，本身都带一点特殊的魔力。那种魔力人看不见，但有吸引精灵的特性。所以它从建成开始就不只是个借书的地方，精灵们会自己往这边靠。”

竺紫欢变得认真起来：“那跟名字有什么关系？”

“学校本来是要叫它图书馆的，”彭语清说，“结果建的时候，施工方把招牌做成了‘藏经阁’。这块招牌用的材料加了一种吸引精灵的物质，造价不便宜。做都做了，学校觉得没必要重做一遍，就一直叫到现在。几十年了。”

竺紫欢点点头，却注意到彭语清的脚步有些许停顿，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心生疑虑：“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书上看到的。”彭语清声音轻松，“之前看过一些关于学校发展的书。”

两个人说着，已经走到了藏经阁门口。门半掩着，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彭语清先一步跨了进去，侧身扶着门，等竺紫欢。

竺紫欢在门槛前短暂停了一下。

她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个问题：中午，彭语清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碰巧路过，还是她本来就知道有事发生？如果是后者，那她怎么知道的？

竺紫欢看着对方扶门的手，心底泛起新的疑云：

如果我现在问她，她还会像刚才那样，平稳地回答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