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金碧辉煌里路瑶第一次在没有万理的情况下主持了全员会。
白板上万理昨晚和路瑶讨论时写的“低温、横风、标定”三个词还在,这会儿旁边多了一行路瑶的字:仿真失真复盘。
路瑶没有开场白,她把文档打开,是事故当晚的完整数据链,时间戳、刹车曲线,一条一条排下来,排到最后,文档上只剩一行字:横向偏差0.47米,置信度98%。
“先说结论。”路瑶站在屏幕旁边,“这次事故,实测团队没有错。”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徐朗坐在最边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是白的。
“徐朗的标定参数,是按仿真给的环境调的。”路瑶往下翻,“我们在仿真世界预设的高原横风库,是用低海拔风场数据外推出来的,但低温叠加横风这个组合,仿真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追着一个不存在的世界调参,调得越认真,偏得越远。”路瑶顿了顿,“系统不知道自己错了,是因为它相信的那个世界,本来就是错的。”
所谓仿真与实测的融合,简单来说就是实测在现实世界里收集零散的几个场景信息,比如在山路上拐弯,仿真组在虚拟的计算机仿真世界环境里模拟成千上万种现实世界的场景,比如模拟在雨天的山路上拐弯、在天南地北的各类山路上拐弯,接着,实测组再拿着在虚拟世界里跑过千万遍的算法结果重新回到现实世界补充真实世界的数据、维度,验证智驾的可靠性,最终实现人类不再需要自己开车,智能驾驶帮助我们应对各类道路场景。
从前万理他们需要一个个场景去跑,等待雨天、去往天南地北实际测试,如今只需要一天甚至几个小时,路瑶便能虚拟世界便跑完了,路瑶曾经坚信仿真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但是创业时无法落地的瓶颈、在云南亲自体验实测的波折,以及下午对这一次意外的独自复盘都让她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路瑶像是在和曾经的自己残忍宣告:“仿真世界终究只是仿造真实世界,不是真实世界,世界上或许有捷径,但必须要走的路一步都少不了。”
李晗抬起头,没有反驳也没有打断。
“仿真管宽度,实测管深度。”路瑶把翻页笔放下,“泛化验收是我,这笔账记在我头上。”
李晗终于接话,声音不高:“泛化是仿真组的职责,低海拔场景我们重铺,先出一个修正模型,用这次的原盘数据反着喂。”
“车我看着。”徐朗说,“雷达明天就能到货,等风停我们再跑一趟。”
罗青颂把新排班表贴上墙,回头问:“进度口径呢?”
“一天两轮迭代。”路瑶走到白板前,在三个词底下写待办:“事故数据,第一批进泛化,以后再遇到低温叠横风,它就不是事故,是个已知场景。”她转过身,诚恳道,“还有,大家都知道万理已经回总部汇报这次事故了,总部的问询程序被叶总和万理拦在路上,从今晚开始,每天往总部传一轮进展数据,叶总要在风季结束前拿80%的材料上桌,我们就每天给她一块砖,让她天天有的扔。”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笑,气氛活跃了些,路瑶定责爽快,工作思路清晰,“动员”小会的目标已经达到。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李晗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等人都出去吃饭了,才低声说:“
咱仿真是不是真的经不起现实的考验?”
“不知道。”路瑶诚实道,“我现在只清楚两件事,第一,仿真在汽车智能驾驶领域一定不能脱离实测,你说叶蕊是傻子吗?她是国内最早一批计算机天才了,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坚持实测?实测有它存在的必要性。第二,仿真真正可以大放异彩的或许不在汽车智能驾驶。”
李晗在门口愣了两秒:“那在哪?”
“不知道。”路瑶又诚实地回答。
-
晚上十点多,视频接通,路瑶把会议结论讲了一遍,万理看着罗青颂发过来的视频会议文字总结和新的排班安排:“账记在你头上……你担下来了?”
“嗯,仿真可不我负责嘛。”
“我们的账。”万理纠正她,语气平平。
路瑶笑了,屏幕里,万理窝在沙发的半条毯子里,头发还有点湿,背景是她熟悉的房子。
“好吧,晚上球打得怎么样?”路瑶转移话题。
“输了,叶老师说打得不错。”
网球场在公司往北两条街,工作日晚上七点,灯一开,四片场地只剩他们那一块有声音。
万理不是第一次陪打,叶蕊有意介绍她在日常合作的老板们面前刷脸,如往常一样,叶蕊和万理一边,对面劳总配财务负责人一边。
财务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英文名叫Elaine,她和劳总不同,是正儿八经的洋气人,像小学英语老师一样每天都要换不同的裙子,打扮的十分精致。
她看到万理还惊讶了一瞬,智驾部门的新项目在西北出了意外,她也收到了消息,然而仿真和实测融合的项目前期预研许久,启动后挖人、买设备等各类组建工作耗资巨大,并不是一个事故就能立刻决策暂停的,她没有急于给出财务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