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头——石头后面,瓷雍正满头大汗地翻着一本卷边的旧书,书页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符。
"等、等等啊——"
他手忙脚乱,又画一张。
"这张才对——"
无尘:"……"
——你学的都是什么歪门邪道啊。
瓷雍挠头,干笑。
"不好意思,拿错秘籍了。"
"我换个正经的。"
那道新符飘出去,黑影们的扭打,倒是停了。一个个眼神发直,僵在原地,像被定住了魂。
"成了!"瓷雍大喜。
无尘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半炷香后。
黑影们的眼睛,一点一点,重新聚焦。看清了彼此刚才的丑态。
十二道杀气,轰然暴涨,比先前,更盛十倍。
"找、死————"
十二条黑影,齐齐扑向无尘,这一次,再无半分戏耍的意思。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就在这时。
袖中的鸦牌,骤然炸裂般滚烫。
"青儿——!"
那个声音,不再是贴着腕骨的低语。
是咆哮。
隔着千里,隔着虚空,一声一声,砸进她的识海。
天,暗了一瞬。
魏无尘头顶的云层,无声裂开一线。
缝里,隐有狂风怒号,隐有一道玄色的身影,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时空,在颤。
他竟是要强行撕开界壁,硬生生跨过来——
"九王爷——"
紧接着,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腕骨,传过来。
不是平时那种又冷又沉。
是 —— 哑。
像好多天没说过话。
魏无尘心里一紧。
可那笑声 ——不像笑,像哭。
是 —— 快崩溃了。
"我撑不住了。"
"禁足 ——"
"还有三日。"
"三日 ——"
"我就来接你。"
魏无尘眼眶一下热了。
"站在那发什么呆?"
无尘心头剧震,刚要开口——
"封。"
一个字。
轻飘飘的,从柳树深处飘来。
妙雉春抬手,凌空一笔。
一道朱红的笔意划过天幕,如拉上了一道帘,云层缝合。
狂风断绝。
鸦牌"啪"地一凉,彻底哑了。
妙雉春收回手,看都没看天上一眼。只在心里,淡淡落下一句。
——我的徒弟,我自己会救。
天上地下,轮不到旁人。
【骑鹤御风】
山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巨蟒仅剩的一只独眼,死死盯着妙雉春,眼底第一次,漫上了真正的恐惧。
它缓缓后退,蛇身一盘,卷起残存的十一道黑影。
"神羽居……"
赤鳞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嘶哑,怨毒。
"今日之辱,我赤炼一族——记下了。"
黑雾翻涌,急速退去。
退至山口,雾里忽然探出半张脸,独眼怨毒地剜了瓷雍一眼。
"还有你。"
"那本破书……我记住了。"
瓷雍一哆嗦,把书往怀里一塞,躲到了无尘身后。
雾,散了,山道恢复了原样。溪水哗哗地流,柳枝轻轻地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妙雉春缓步走回,随手拎起摔在地上的画架,拍了拍灰,递到魏无尘面前。
"没吓着吧。"
无尘裹着他的大氅,摇头,又点头。
"师傅。"
仰头看他。
"刚才天上那个——"
"采买去。"
妙雉春转身就走,浅粉纱衣被风掀起一角。
"去晚了,集市的鲜藕就卖完了。"
无尘抱着画架追上去,袖中的鸦牌,凉得像块冰。她悄悄用指尖碰了碰。
没反应。
——完了。
——这回,怕是真生气了。
那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贴着腕骨,低低挤进来。
"……方才,谁挡在你前面?"
无尘眨眨眼,答得飞快。
"是师傅。"
鸦牌又沉默了。
更久。
久到风声都尴尬了。
最后,牌子里飘出一个字,冷得掉渣。
"噢。"
啪嗒。
鸦牌凉了下去。
试炼期满那日,天刚亮。
魏无尘在画室补画,门外忽然一阵风。
妙雉春站在门口。浅粉纱衣,浅绿腰带,鬓边白羽比三个月前更亮了。他没说话,把整个画室扫了一圈。
满墙的画,卷得整整齐齐。角落那炉羽毛花,抽了满炉的芽。瓷雍趴在门口,睡得正香。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墙上那幅《山间雨》上。
"这处留白——"他抬手点了点,"三个月前,你不敢空。"
"现在敢了。"
魏无尘屏住呼吸。
"画先稳心。心稳,笔才稳。"
妙雉春收回手,忽然一笑,"行。比我料想的,早了一个月。"
——这是他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夸她。
还夸到了点子上。
无尘嘴角刚翘起来——耳边的风,忽然变了。
一缕风打着旋儿绕上她的耳廓,严严实实,把声音捂了个干净。
魏无尘:"……"
她冲着袖中的鸦牌压低声音:"吃的什么飞醋?"
"……你还有这能耐?能御风?"
鸦牌烫了一下,装死。
瓷雍抱着一摞洗好的颜料盘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半句。
"御风?!师傅,我也想学——!"
妙雉春翻着案上的画,头也没抬。
"你的根基,再练十年。"
"啊?"
"先把你那条线,画直了再说。"
瓷雍蔫了。
妙雉春放下画,走到窗边,回头看无尘。
眼神和刚才,判若两人。
"你想学?"
无尘眨眨眼:"我、我就是随口——"
"我教你。"
他伸出手。
瓷雍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等等,为什么她随口一说就教,我求了三个月——"
"她半月,学会意境留白。"
妙雉春淡淡扫他一眼。
"你二年,线还画不直。"
瓷雍抱着颜料盘,默默退到了墙角。魏无尘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袖口垂着,指尖修长。
把手放了上去,手腕一紧。
天旋地转。
再站稳时,脚下是鹤背,头顶是万丈高空。
无尘腿一软。
"站直。"
妙雉春立在鹤颈,广袖被风灌满。她哆哆嗦嗦,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
起飞。
鹤唳一声,云海炸开一道白线。
"师傅——这也太酷了——!"
风把她的喊声撕得粉碎。她捏着那两根手指,在狂风里晃得像片叶子。妙雉春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那两根手指。
"你这是抱,还是挂?"
"啊?"
"掉下去——"
他抬手,把那两根手指掰开,按在自己腰上。
"我可不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