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寿留魂】
春桃儿怔住了。——这话,她这辈子没听过。
上辈子,也没有。
课桌里倒进去的墨水。体育课后"不小心"锁上的器材室门。
宿舍群里约饭的照片发了一张又一张合照,从来没有她。
她是校花,是优等生,是每个女生嘴上夸着、背地里绕着走的人。
老师欣赏她。追她的男生不少,可她总觉得那不是真心 —— 不过是觉得这副皮囊带出去有面子罢了。
没有谈恋爱,也没交过一个真朋友。只有爸妈在电话那头问她钱够不够花。
所以她习惯了笑脸迎人,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过生日——习惯到以为,人本来就是这么活的。
直到进了这本书。
隐石洞里她逼她换命时,说话又冷又硬。后来是为了同一个"回家",跟这个姑娘并肩。杀蟒、坠崖、箭雨、寒潭——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对方先伸的手。
替她挡箭的是这个人,替她闯殿的是这个人。
此刻拍着她的头、跟她说"先把自己过好"的,也是这个人。
从对手,到同路,到想依靠。没被人好好爱过的人,得一份真心,是要拿命去还的。春桃儿鼻子一酸。
不行。不能哭。
哭了就露馅了。
她吸吸鼻子,扬起脸,笑得没心没肺:"小姐这拍头的功夫,比青楼妈妈还差三分。"
"那你教教我。"
"学费很贵的~"
"记账上。"
"记谁头上?"
"记……"魏无尘顿了顿,"记等你肉身回来的那一天。"
她翻身上了窗棂,身影探出去一半——忽然晃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影子被搅散了。脚踝先没了,接着是裙摆,一寸一寸淡下去。
"春桃儿!"
疼。一根冰针似的,顺着腕骨往里扎。她掀开袖口。那道绿龟纹活了,青黑的线顺着龟背纹往上爬。
散到一半的春桃儿,被生生拽了回来。她跌跪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
两个人都僵住了。
魏无尘低下头,看着小臂上那道纹路,一点一点,想起从前。
头一回腕上疼醒,是同骑那晚。第七回,是画廊后巷那晚——春桃儿蹲在门边,连门闩都抓不住。她快没了,腕就疼。疼一回,她就能多留一夜。
一次是巧。回回如此,就不是巧了。魏无尘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这样的交易,她不是头一回见。
隐石洞那夜,有人捏着铜铃,拿自己的寿做祭,硬生生把她的魂从异世拽了回来——魂要留在不该留的地方,是要有人付账的。
这笔账,天底下只收一种东西。
寿。
而这道纹,偏偏是龟纹。她画了十几年的画,寿纹里少不了龟。龟行一寸,寿折一寸——此刻,那道青黑的线正伏在她的腕骨上,安静地等着下一次。
魏无尘想起近来那些说不出口的异样:练半个时辰画就犯困,晨起梳头,鬓角不知何时添了根白发。她只当是上山累狠了。
如今才知道,那不是累。当年有人烧寿招她来。如今,轮到她烧寿留人。春桃儿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的袖口。
那副样子,比她方才自己消散的时候,还要慌。她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句话,醒来以后,一个字都记不住。
此刻,最后那句话忽然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以尔之寿,续尔之魂。"
魏无尘的指尖,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她抬起眼。
"春桃儿。"她开口,声音很轻,"这道纹疼一回,你就多留一夜。烧的是我的寿——对不对?"
跪着的影子狠狠一颤,把脸别向窗外。
很久。
"……小姐,我。"
"如果我没猜错——那晚,你其实就没熬过来。"
【添寿之诺】
"如今撑着你的,是附在我身上的一缕魂。你每多留一天,我的寿,就短一截。"
"春桃儿,我说得对吗?"
很久。
"……我本来认命的。"
春桃儿的声音轻得像灰:"那晚就想,罢了。本来就是偷来的日子,走就走了,谁也不拖累。"
"可我看着你。"
她哽了一下,"你一个人,从浣衣局一路杀到这里,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往后的路还长,凶险还多。我要是走了……"
"我舍不得走。"
"可我每多留一天,就是拿你的命,换我的。"
她终于绷不住了,捂着脸,哭得肩头直抖。
魏无尘一把攥住她的肩,用力摇晃。
"看着我。"
手穿过凉雾,攥不住。她还是攥着,一下,一下地晃。
"记着么,当年我拿针抵着脖子跟你说过什么——'你我保持表面的和顺即可,不必如此交心。'"
"……小姐还记着这个。"
"记着。"
魏无尘盯着她的眼睛,"所以往后,这句话作废。"
"你替我报过信,替我挨过毒箭,心魔里差点把自己撕碎。"
"我替你解过心魔,如今拿寿吊着你。"
"这账早就算不清了。算不清的账,不结了——往后,按自己人算。"
春桃儿怔怔看着她。
她在现代听了那么多年"喜欢你""校花""优等生",没有一句,比"自己人"这三个字重。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把脸埋进小姐的肩窝。
"还有——"魏无尘一字一顿,"添寿的法子,我已经找到了。"
"……真的?"
"真的。所以你不许走。再难受,再觉得自己是拖累,也不许走。"
"再给我一点时间。"
"还有,把眼泪收回去。"
她抬手去擦那张哭花了的脸,她就用袖子接着,一点一点,徒劳地抹,"我说了有办法,就说话算话。"
凉雾缠着体温,一圈,一圈。
"……好。"她抽噎着,闷闷的,"小姐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这笔账我认。来日,来日我连本带利还你。"
魏无尘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和擦泪一样,揉了个空。
"行,记着呢。"
天边蟹壳青,转成了蟹壳红。
春桃儿先开的口,又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好啦。再腻歪下去,误了课,师傅该罚你了。"
"没事。"
春桃儿轻轻抽回手,站直,"所以小姐,你得赢小比。赢下来,好好学艺,把巢贤皇子从画里捞出来。溯魂、塑体学到手,说不定能把我的肉身挣回来。到时候我人模人样站在你跟前,再也不用——"
她顿住,把那个字咽了。
"借什么?"
"借酱油。"她眨眼,"查酱园子查的。"
魏无尘没笑。
"春桃儿。"
"说正经的。"春桃儿退上窗棂,身影又淡了一层,"到时候,你得亲手给我绾一次发。我头发多,你得绾小半个时辰。"
"说好了。"
"说好了。"
她没走。
窗棂上的影子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又轻轻落回屋内。
"差点忘了。"春桃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磨得起了毛,边角沾着北疆的黄沙,"崇将军托我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