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尘接过信,指尖顿了顿。
"他……还好吗?"
【将军之诺】
"你问的是哪一个'好'。"
春桃儿抱臂,"官职?没了。崇家?完了。命?还留着。"
魏无尘抬眼看她。
"他一个字都没打算让你知道。"
春桃儿撇撇嘴,"可那晚,我就在画廊的房梁上。他做的事,我全都看见了。"
"小姐,你坐下来听。"
案上摊着一本账。
崇骏义在灯下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 私通外臣的军械单子,构陷朝官的银子去向,一笔一笔,都是他母族裴家的手笔。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盯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那一页只有一行小字——魏氏女手握血信,与崇骏义同查旧案。不可留。下面缀着三个方案。
劫信。构陷。灭口。
落款盖的,是裴家舅老爷的私印。页脚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速办。万不可让姑奶奶知晓。
崇骏义盯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他的母亲,到今日还把她当未来的儿媳疼。裴家,却背着她,先动了杀心。
奉驰在门口探头:"崇将军,天黑了,该用饭了。"
"奉驰。"
"在。"
"去画廊。"
奉驰一愣:"将军,这个时辰?魏姑娘后院赶工熬了好几夜,怕是刚歇下——"
"现在。"
他到的时候,画廊的门虚掩着。前堂没灯。后屋的窗纸透出一点月光。崇骏义解下大氅,搭在柜台上,动作很轻。
"五位。"他朝着黑漆漆的堂屋开口,"都到齐了?省得本将一个一个寻。"
五条黑影从梁上、柱后落下来。为首那人转着手里的刀,声音又冷又慢。
"崇将军。细算起来,您也是裴家的半个主人。今夜是自家人办自家事——这女人是祸根,裴家容不下她。"
"崇将军让开,就当没来过。"
崇骏义挽起袖子。
"家事?"
"裴家的家事,几时轮到死士来办了。"
"她未来,是本将的人。"
"本将保下了!"
死士头领嗤地笑出声。他上下打量崇骏义,刀尖挑起柜台上一张画纸,慢悠悠划成两半。
"为了一个外姓女人,跟自己的族群翻脸。崇家出了力,裴家出了钱,就养出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
"可惜啊——"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往人心里戳,"你在这儿替她卖命,可知她背地里,和九王爷——"
堂屋里静了一瞬。崇骏义的下颌线绷紧了。半晌,他只说了几个字。
"她是什么人,我清楚。"
"清楚?"
头领冷笑,"那我就让你更清楚清楚——动手!"
第一刀来得极快,直取面门。
崇骏义侧头避过,反手扣腕——
那人身法滑得像泥鳅,借着他自己的力道退了半步,刀锋顺势一挑。
"嗤。"
刀尖擦过小臂,拉开一道血口。
"将军就这点本事?"
头领收刀,乐了,"裴家养你这么大,养出个情种,可惜了。"
崇骏义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的血。然后他笑了。
"说完了?"
下一瞬,堂屋里的空气变了,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听接连三声闷响,三条黑影先后撞上墙壁、柜台,滑落在地。
第四条转身要跑,被他拎着后领拽回来,按跪在地上。从头到尾,五个呼吸。头领脸上的笑,没了。
他倒退半步,眼珠一转,看了一眼后屋那扇门——然后手腕一翻,最后一刀,脱手掷出。
不是冲崇骏义。是冲那扇门。门后,是她。
崇骏义转身。已经来不及拔刀格挡了。他抬臂,用半边身子,把那道门缝严丝合缝地遮住。
噗。
刀没入肉的声音,很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冲那头领笑了一下。
"还有么。"
头领腿一软,跪了。后屋的门,自始至终没有开。
她中了迷烟,睡得沉。
崇骏义靠着门框坐下来,第一件事,是偏头听屋里的动静。
呼吸绵长。
他松了口气,这才任奉驰死死按住伤口。
"将军!您撑住,太医马上到——"
"死不了。"
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他望着院子里那轮月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当年她说,换她保护我。"
"这一次——换我。"
说完,人往旁边一歪。昏过去之前,他的手指动了动。奉驰顺着看过去——案上摊着一卷图。
西院改建图。
血从桌沿滴下来,正落在那间画室的位置上。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春桃儿的声音把魏无尘拽回屋里。
"小姐,我趴在梁上,看了个全程。"
"不怕你笑话。我从前看不上他——觉得他木,觉得他傻,觉得他配不上你。"
"那晚我才知道,嘴上说疼人的人多了,肯拿命替你挡刀的,这天上地下,也就他一个。"
"这将军,是实打实的君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是……命不好。"
魏无尘坐着没动。炭火将尽,屋里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咔"地一声——对上了。她想起来。就是那几日。
醒来那日,她头重口干,后颈一阵阵发酸。院子里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门槛上多了两道浅浅的刀痕。
奉驰挠着头说,是猫。
猫打翻了熏香,猫抓坏了门。
她连一丝动静都没听见。原来不是她睡得沉。是有人先让她睡沉了。
她想起来。那之后几日,崇骏义没有露面。她只当他忙着母亲的事——是啊,他那几日满漓都地跑,变卖家产,整理供状。
她只当他心里苦,没空见她。
原来那几日,他是在养伤,还有宫门外,最后一面,他一身罪衣,从袖中飞快摸出那张折得发软的纸,塞进她手心。
她接纸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还在抖。她当是晨风。
他还说 ————"能为一件对的事把身家押上,值。"
值。
他拿命换的东西,在她手里,轻飘飘一张纸。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安安稳稳地活着。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