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来信】
魏无尘低声骂了一句。骂完,眼眶热了。手里的信纸,被捏出一道深深的痕。
春桃儿看着她,半天没敢出声。
"小姐……"她声音放得很低,"后来的事,我长话短说。"
第二天,春桃儿跟着崇骏义飘进了宫。他缠着三道绷带,在金鸾殿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裴家倒了。崇家变卖了全部家产,填进国库。他的将印,当场被摘。这些,大家都知道。
只有一件事,史官没记——那页写着"妖言惑上"的构陷草案,他当庭呈给陛下,只说了八个字:"此乃构陷,臣请明察。"
就这一句,把你从"妖女"两个字底下,摘了出来。
魏无尘垂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摘了出来。
他说得轻飘飘的四个字,做起来,是拿整个裴家、整个崇家,拿自己的命,一样一样押上去的。她不是不动容。
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有人把她的命,摆在自己的命前头。
这份情,她记下了。
记在心里最干净、最重的地方。
她敬他,信他。
知道他这个人,稳得像山。可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能让他这样下去。
若任由他一日一日把命填进北疆的风沙里,拿"报恩"两个字当柴烧——
那不叫报恩。
"春桃儿。"她开口,声音很稳,"下回见到他,替我带句话。"
"小姐说。"
"告诉他——旧案已清,魏家的大仇已报。他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往后他的命是他自己的。北疆的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许再为我分半点心。"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补完:"让他好好活着。"
春桃儿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点了点头。
魏无尘低头去收信。
指尖刚碰到信纸——眼前毫无预兆地晃过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眼尾微挑,隔着烛火看她,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九王爷。
她怔了一下。随即用力摇了摇头。
想他做什么。
定是这几夜没睡好,累糊涂了。
三日后,北行的马车走得不快——车里的人,受不得颠簸。
医者是奉驰半道上"请"来的,一上车就在念叨:"老夫在太医院当值当得好好的,被你拎出来给这位看伤 —— 这一去一回,要担多大的干系?"
"闭嘴。"奉驰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治。"
医者掀开崇骏义的衣襟,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三刀。刀刀见骨。"
他搭上脉,眉头越皱越紧,"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往后不能提重物。"
他抬起头。
"你是军队出身吧?说句你不爱听的:这条胳膊,往后上不了战场了。"
车里静了一瞬。
崇骏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进去了。"
"那你往后可得安安分分将养着,再不能——"
"正好。"他说,"省事。"
医者被噎了一下,收拾药箱时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问奉驰:"这位……究竟是什么来路?"
奉驰看了崇骏义一眼。
"我家将军。"
"将军?"医者手一抖,"发配的罪卒,哪来的将——"
奉驰盯着他。
医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默默低头系药箱带。奉驰憋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图。血干了,皱成一团。
"将军,这图都这样了,扔了吧。到了北疆,属下找人重新画——"
崇骏义睁开眼。
他把图接过来,搁在膝上,一点一点抚平。
"裱起来。"
"……就这破图?"
"她还欠我一只虎。"
车轮碾过青石板,往北去了,那卷图,在他膝上,被抚平了一次,又一次。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春桃儿把信往前递了递,魏无尘低下头,拆开信。
「见信如晤。某已抵北疆,一切安好,勿念。」
「此处雪大,入夜的风像刀。弟兄们说,晴夜能望见南天的星。某夜夜望,望不见。想来,是隔得太远了。」
「从前总想着,欠你的,总能还清。如今明白了——有些债,命还不动。」
「营外新栽了一排矮松,说是能挡风雪。某忽而想起,西院画室的窗前,若也栽上两株,春日里,你的宣纸便晒得着太阳了。图纸留在案头,你若哪日得空——罢了。」
「愿你此去,所遇皆春山,所行皆坦途。灯下有人,檐下有雨,灶上有汤。」
「北疆雪大,漓都春暖。各自珍重。」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枚压出来的枪缨印。——他的将军印被摘了,"崇骏义"三个字,没有资格落款。
"……傻子。"
【重炼颜料】
信纸在掌心,被捏出一道深深的痕。
"替我再带句话。"
"小姐说。"
魏无尘抬起头。眼眶红着,声音却稳。
"告诉他——枪缨印,我收了。"
"图纸让他留着,别扔。"
春桃儿看她半晌,忽然笑了。
"这么重的罪,恐怕难回咯~"
她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小笺,提笔。纸上是一只虎——不是山中猛虎,是憨头憨脑、能挂在腰带上陪着人上路的那种小老虎。
只在虎额,点了一粒朱砂。
她把笺纸折好,塞进春桃儿手里。
魏无尘垂着眼,"他看到,就懂了。"
债,到此为止。谁也不欠谁。
春桃儿捏着那张小笺,忽然觉得,比什么信都沉。
她转身飘向窗口,又停住。
"对了,小姐。"
"嗯?"
"九王爷那边……我顺便瞧了一眼。"
魏无尘手一紧:"他怎么了?"
"没怎么。"春桃儿回头,笑得意味深长,"就是瘦了。"
"但他还在查你的事。你上山那天,暗鸦卫跟着你走了三十里,被师傅一根白羽,弹回去了。"
魏无尘一怔。
"师傅他……"
"所以啊。"春桃儿飘进晨光里,最后留下一句,"小姐,他嘴上不说,心里那点事——你自己掂量。"
窗户合上。屋里只剩炭火将尽的红,静下来,门忽然开了。
妙雉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壶酒,身上落满了雪。
"师傅?"
"睡不着。"他走进来,把酒壶放在案上,"看见你这儿灯还亮着。"
魏无尘下意识把颜料往袖子里收了收。
妙雉春看见了。
"别藏了。"
他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那颜料,太薄了。"
"……师傅知道?"
"知道什么?"妙雉春把酒喝了,慢悠悠抬眼看她,"我只想知道——小比,你有几成把握赢?"
魏无尘张了张嘴,没敢答。
妙雉春把酒杯一放,伸出手。
"颜料。"
"啊?"
魏无尘把袖中那半块土色的颜料递过去。妙雉春掂了掂,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