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八年,汝州,秋风乍起,白藏之时。
赵宗锴从代州至汝州,护送代州使君赴此上任,本该结束便回代州,可使君几番劝留,道汝州中原之地,非代州可比。
言语间明显是想招揽他为院军,后院兵马使的位置可还空着。
赵宗锴召集兄弟在酒家商议,何去何从不仅仅是他的事情,也是代州兄弟的前途。
“赵二你读过书,想法多,若不是你箭术传到了使君耳中,又带上了我们,这会儿,我们还在代州和胡人拼命呢!”
孙敬珪仰头喝酒,兄弟几个去哪里都行,主要是要跟对人。
钱仁寿几人竞相附和,赵宗锴在代州小有名气,当地使君都聘他护送,可见一斑。
几人话中之意竟还想着跟随自己,将性命前途尽托付于己,赵宗锴觉得心暖暖的,又带着点沉重。
“有赵二你带着我们,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说不得,我也能娶个七姓十家的娘子,和和美美的生几个郎君、娘子,老年穿金戴银回代州,让王五看看我的本事!”
孙敬珪说得眉飞色舞,话中满是憧憬。
赵宗锴嘴角上扬,连喝两碗浊酒,正要在倒,见孙敬珪喝高了,将半碗酒呼呼往嘴里塞,摇摇晃晃间,一碗酒摔了个底朝天。
碗也碎了,酒也洒了,他却道痛快。
赵宗锴捏紧了钱袋。
正嚷嚷着,忽地一声,道上有喧哗声响起,车轮滚滚,带着飞扬的泥土,道上被围得水泄不通。
“是周家娘子出游回来了!”
酒家从铺中走出,靠着门望外面看去。
“我家娘子刚从洛阳回来,麻烦各位让让道。”一婢女着绯色小袖襦衫,笑意盈盈。
又有一婢女着白色窄袖短襦,穿红色长裙,肩披红色披帛,细看手中还拿着一柄牡丹样式的团扇,身后是两个婢女往道路旁撒钱币。
钱币引得周围人疯抢,路便通了。
周颂宜坐在马车内,撩起帘子往外头看去,见民众不往马车前头去了,只顾捡地上的钱币,松了口气。
正想合上帘子,忽见一伙人直愣愣坐在酒家,看其穿着,多为士卒行伍之人。
士卒有钱,可汝州的算不上号,周颂宜微微一笑,年纪虽不大,可一颦一笑尽显倾城之姿,可以想象到,待长成后该是何等秀色。
周颂宜合上帘子,召来青璇,耳语几句,青璇点头,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马车靠近了酒家的铺子,一大把钱币抛下酒家,孙敬珪几人如梦初醒,见四周只剩他们一桌,乐开了花。
一边抢,一边道:“这个小娘子有善心,特意给我们外头的人发些救济的铜钱。”
独赵宗锴呆呆坐在那马车忽地靠近,又忽地远去,快得他没有看清车上那个小娘子,只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赵宗锴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只呆呆的看着马车远去,一个婢女朝自己颔首,面露诧异,似在疑惑自己为何不捡。
“娘子,今年是好光景,一个两个的都不要钱币,就看着娘子愣神,在洛阳那个士子是,到了汝州,这个小卒也是。”
文茵调笑道,心中却觉得本该如此。
看着娘子那张花容月貌的脸,举手投足间的端庄典雅,谁能不怜爱她呢?
周颂宜摇摇手中的团扇,这是自洛阳得来的。
东都洛阳牡丹甲天下,举世闻名,牡丹之爱,雅俗共赏之。
这柄团扇自也是牡丹的样式,此时在周颂宜手中慢引微凉,车中置有冰,冰鉴有一盘眉黛青的酥山,周颂宜和诸人共享。
“外祖母年迈,及笄之后却不能时时探望了。”周颂宜叹息。
此次去洛阳,她是代母探病的,她常往来汝州和洛阳之间,二者并不远,朝发夕至,一日可达。
“洛阳好,临汝也不差,府中夫人正在物色人选,挑了几个人,就待娘子从中择婿了。”文茵的阿娘是裴夫人身边紧要的婢女,她的话不会错。
说不得,还是裴夫人特意透露的消息,否则母女二人又如何敢告诉自己?
周颂宜摇头,“左不过是那几家选。”
“我呆在临汝、洛阳多年,这附近州县都去过,后半辈子不想继续呆下去了。”周颂宜吐露心声。
“娘子想去长安还是江南?”文茵闻弦歌而知雅意,心中暗忖回去和阿娘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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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汝城不小,周颂宜自小生于此,街坊四邻都熟悉,从耶娘处得知近来最热闹的消息莫过于城中换了位使君。
“道是这位从偏僻代州而来,只识弯弓射大雕,杂务却全然不理会,多丢给府中幕僚。”
周兴德侃侃而谈,话中却多有慕意。
汝州是上州,使君高居三品,非是周兴德一介五品官可妄想的。
“圣人越发糊涂了,也不瞧瞧这位使君父祖三代是何出生?姓甚名谁?以微薄之功骤登高位,也不怕为人嗤笑?”
周兴德抚须,对临汝周氏的门楣十分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