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把外面的水声隔断了大半。
发电机房里剩下的,只有机器壳和墙壁之间那种密闭的、轻微的嗡鸣,还有陆明澈沉重且有些错乱的呼吸声。
池珉用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尝到了血腥的咸意。
下唇被咬破了一道口子。很疼。那股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让他的睫毛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发电机的余温烘着狭小的空间,但抵挡不住防空洞里阴冷的湿气。
陆明澈靠在生锈的机器壳上,视线钉在池珉的脸上。他看得很专注,或者说,看得很用力。从池珉苍白的面颊,滑落到被水汽濡湿的碎发,最后死死停在那个破开的、还在往外渗着一丝血迹的下唇上。
那点殷红在防空洞昏暗的背景下,显得极其刺眼。
陆明澈的手指在绝缘胶垫上抠紧了,指关节用力到泛出一种惨淡的白。他盯着那处伤口,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次。
他看起来很不好。
失血把这个体育特招生的颜色洗刷干净了。陆明澈的嘴唇灰白,侧脸的汗水已经干透,留下一道道浅白的盐渍痕迹。他右腿随意地搁在胶垫上,布条早就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布料边缘,在地面上拖出一条蜿蜒的细痕。
“药。”陆明澈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的目光从池珉的嘴唇上撕下来,扫了一眼池珉放在身侧的背包。
池珉低头,拉开拉链。
他的手指很细,手背的皮肤白得能看清青色的血管。他从夹层里摸出那瓶系统奖励的完全恢复药水。
玻璃瓶身冰凉。池珉在掌心攥了一下,把它递到陆明澈面前。
“先你。”
陆明澈没接。
他盯着池珉递过来的那只手,目光顺着纤细的手腕一路往上,再次落回池珉微肿的唇瓣上。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下颌线条绷得很直。
两人僵持了两秒。
陆明澈最终一把抓过那个红色的玻璃瓶,拔开塞子,仰起头灌下大半。他喝得很急,有几滴红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流进脏污的黑色卫衣领口里。
剩下的半瓶被他随手搁在地垫上,发出很轻的磕碰声。
池珉没再看他。他把夹在臂弯里的那本黑色硬抄本取出来,摊在膝盖上。
封皮的硬纸已经完全软烂,皱得失去了原本的形状。湿气黏腻地附着在上面。
“能看见字?”陆明澈问。
“不一定。”
池珉低下头,试图从糊成一团的纸页上寻找还能辨认的痕迹。
大部分内容已经被水彻底毁了。墨迹晕开成大片大片的灰蓝色污渍。只有某些地方,因为写字的人当时用了极大的力气,笔尖在纸张上划出了深深的凹痕,才在泡水之后勉强保留了字迹的轮廓。
他把手记凑近了一点。
陆明澈把打火机移过来,微弱的火苗照亮了池珉膝盖上的纸页。
今天转到鹤见已经……一周了。
同学们大多不说话。走廊上会看到白菊花。
问了辅导员。她说……是学院的传统。每年都会……
他一直看着我。
第八校规在……挑人。
白菊花放在谁门口,谁就……被选……
我试过出去。出不去。门开着……但路不对。
如果有人读到这里——
根。在地下。把根挖出来。
— 水野遥
池珉把手记合上了。
他低着头,视线停在封皮那块已经辨认不出颜色的污渍上。“根。在地下。把根挖出来。”他轻声念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机房里只有机器运转的细碎声响。
“白菊花的根。”池珉抬起头,看向陆明澈,“防空洞里那口池子。”
打火机的微光晃了一下,把陆明澈深邃的眉骨照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花瓣都堆在里面。”池珉继续往下说,声音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根应该就在下面,往更深的地方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