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的铁门将外头的轰鸣声生生截断，空气却冷得像浸透了冰水。池珉的后背紧紧贴着生锈的发电机外壳，下唇传来阵阵火辣的刺痛。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洇开，舌尖稍一触碰，便牵扯出细碎的钝痛。

钳在下巴上的力道重得像要将骨头捏碎。

池珉抬起眼。陆明澈的视线死死钉在那点殷红的血迹上。粗重的呼吸喷洒在池珉的侧颈。

“松开。”

池珉开口。

陆明澈没动。那双眼睛里的凶戾尚未褪去，目光缓缓下移，犹如实质般刮过池珉脚踝上那圈青紫色的蛇形印记。他看起来像要活生生把那块皮肉连根剥下来。

“松开。”池珉重复。

钳制在下巴上的力道终于松动。陆明澈退了半步，阴冷的霉味瞬间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池珉抬起手背，蹭掉唇角的血迹。额前湿透的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眶边缘还泛着未褪的红。他靠着发电机，目光停在陆明澈身上，透着一种极度恐惧后的冷寂。

对面的喘息声沉重而紊乱。陆明澈右腿的伤口一直在渗血，深色的裤管吸饱了血水，沉甸甸地贴着小腿。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刚从泥水里捞出来一样。

“你刚才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池珉先开了口，截断了陆明澈喉咙里未成形的音节。

“我很害怕。”池珉看着他，字句咬得很清晰，“你让我很害怕。”

陆明澈的脸色煞白。他往后退去，背部重重撞上机房的铁皮墙。右腿似乎终于支撑不住，膝盖弯折了一下。他抬起沾着脏污的手，捂住下半张脸，从指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对不起。”

池珉没有出声。

“我不是……”陆明澈垂下手，那股疯狗般的狠戾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无措取代。他看着池珉，眼底翻涌着混乱的痛楚，“我不是想……”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什么庞然大物重重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整扇铁门跟着震颤了一下。

机房内的空气再度凝固。

池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身体里那股细密的颤栗硬生生压了下去。他重新看向陆明澈。

“我们有两个选择。”池珉的语速很快，“留在机房里等死，或者去外面的蓄水池，把那些花根挖出来。”

陆明澈抬起头。

“你想选哪个？”

“第二个。”池珉说。

陆明澈盯着他。那张脸因为失血和疲惫显得灰败，但眼里的某种执拗并未消散。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脚踝上的印记……”

“我知道。宫崎礼司留下的，神代莲要的祭品标记。”池珉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一丝疲惫，“但那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陆明澈的腮帮子绷紧。眼底刚压下去的暴戾因为“宫崎礼司”这个名字再次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咽回肚子里。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撑着墙壁直起身，右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血痕。

“你的腿还在流血。”

“药喝了大半，死不了。”陆明澈说。

池珉弯腰捡起地上剩下的小半瓶恢复药水，连同水野遥那本湿透的手记一起塞进深蓝色的制服口袋。

破旧的米白色卫衣领口敞开着，那枚沾着泥水的银色旧校徽纽扣还在口袋里硌着手心。池珉走到铁门边，手指搭上冰凉的门把。

“对不起。”

背后又传来一句。

池珉的动作停住。

“我不该那样。”陆明澈站在阴影里，声音发涩。

池珉侧过脸。昏暗的光线下，眼角那颗泪痣被刚才的惊惧衬得有些殷红。他看着陆明澈，语调里带着未散的警惕。

“我知道你不该。”

陆明澈还想说什么，池珉已经转回身，压下了铁门的把手。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嘶鸣。防空洞里阴冷的湿气迎面扑来，夹杂着一股腐烂的甜腻臭味。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符号在微弱的余光中隐隐绰绰。

左侧尽头的深处，水声滴答。

“走那边。”池珉下巴微抬，指向右侧。

蓄水池就静静地伫立在那片积水中央。两人踩着冰冷的水洼往前走。陆明澈的脚步声一深一浅，沉重的呼吸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蓄水池外沿覆着一层黏腻的黑渍。水野遥那件灰白色的校服外套依旧搭在池边，领口沾着暗沉的血斑。池子中央，成堆的白菊花瓣已经彻底腐败，发黄的残渣下，暴露出大团纠缠蠕动的灰白色根须。

像一窝纠结在一起的死蛇。

池珉在池边蹲下，袖口因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伸出手，试图去抓那些黏腻的根须。

“别碰。”

身侧横过来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陆明澈拖着伤腿靠了过来，在池珉旁边单膝跪下。他的掌心很烫，粗糙的布料擦过池珉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