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没有出门,坐在书桌前,把那些信又整理了一遍。她把每一封都平铺在桌上,用手掌轻轻抚平折痕,然后按时间顺序重新放回信封里。她在抚平那些折痕的时候,指腹感觉到了纸面上微微凸起的笔迹凹痕,像在阅读一封尚未被完全拆开的信。她注意到其中一封信的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道极短的痕迹——不是折痕,像是指甲无意间划过留下的印子,只有不到一厘米长。她把它对着光看了一会儿,不是字,是一个没有力度的划痕,可能在写字的时候,指尖从纸面上滑过去,留下了它的轨迹。她把它放回信封,没有刻意去想它意味着什么。
傍晚的时候白霁寒坐在阳台上,把那盆薄荷放在膝盖上,抚过叶片的表面,薄而柔软,在暮色里微微泛着光。她在想,如果那些信的间隔被拉长了,那说明写信的人能够握笔的时间正在变少,可能从每天能写一封信变成隔几天才能写一封,后来又拉长到一周、十天、两周。她能写的那一段可能在慢慢缩短,像一个正在被从边缘缓慢收拢的纸页,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减少它的面积。她低头看着薄荷,叶片在暮色里安静地绿着。她在想,如果那个人现在已经彻底写不动了,那她窗台上的薄荷会由谁来浇水。如果她连笔都握不住了,她大概也没有力气给薄荷换土了。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把薄荷放回原处,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系着深蓝色细绳的多肉花盆,指腹沿着绳面慢慢滑过去,触感干燥而柔软,像一封信已经被读完,在暮色里停留了最后一瞬。
那天晚上白霁寒在笔记本里写道:“今天又看了一遍那些信。这次看到日期了。间隔越来越长,从三天到五天到七天到十四天。以前没有注意到,只看到字迹在变轻,信纸在变薄。现在连起来看,发现她在用她能用的力气写信,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拆开寄过来,用越来越长的时间写完。我不知道她还有多少力气,但是她会用自己能用的那部分,在它消失之前,寄完它。”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边。窗外的南城夜色沉静,月光落在窗台薄荷的叶片上,像一枚正在缓慢铺开的旧信封。她在想,下一个人大概永远不会寄来了。但那些信已经留下来了,正在她书桌的抽屉里,被完整地叠放着。而她正在学着从它们里面,读出一个她可能永远见不到的人正在缓慢消失的过程。
第二天早上白霁寒把那盆薄荷从窗台上端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叶片在晨光里微微张开,边缘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的根部,检查了一下土壤的湿度,土面已经有些干了。她站起来,拿起水壶给薄荷浇了水,又给多肉浇了水,然后把它们放回窗台上,让它们继续晒着晨光。她站起来,没有把那些信再拿出来看,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她把这些细节在笔记本里记了下来,像在记录一盆正在被缓慢浇灌的植物正在以自己的速度,朝着它该去的位置伸展它的根须。她知道信已经停了,而她会继续记住那些信里被放轻的笔画和被拉长的间隙,继续坐在书桌前,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叠好、放回信封里,在每一个被拉长的间隙里,读出她曾经遗漏的东西。那些东西正在从纸页的背面缓慢地透过来,在她打开台灯、把纸页举到光前、用指腹沿着笔画的凹槽一点点描下去的时候,逐渐显露出它们完整的轮廓。她不知道那个轮廓什么时候会合拢,但她知道它正在慢慢收拢成形,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持续地接近它该停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