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霁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比某些人生气的速度要慢一些。”
“你又唬我,你老实交代,怎么知道我跑哪里去的?”云归伸手拧了一把崔霁的胳膊,“是不是觉得刚刚凶了我,心里有点抱歉呀!”
崔霁没想到云归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而是他有些羞怯,“府里人都看到你气吁吁地从我书房里跑出来,我再不去找你,他们告诉你姑母,那我可不好办了。”
听见崔霁这样说,云归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哄好自己,因为他也想起了他给崔霁送礼的真正目的。
崔霁牵着马拐过一道街角,前面已经能看见坊门的轮廓了,暮鼓还没响,坊门还开着,门前稀稀落落地有几个晚归的行人。
云归在马背上颠了颠,琢磨着话头,忽然清了清嗓子。
“崔照邻。”
“嗯。”
“你老师……梁淮先生,最近身子还好吗?”
崔霁皱起眉,他没有回头,“尚可,你问这个做什么?”
刚刚天南地北地聊,云归差点忘记正事,斟酌着措辞:“过阵子公主府要办一场文会,长安城里但凡有些名望的名士才子都要请来。梁淮先生当世大儒,门生遍天下,若是能请他老人家来席上坐坐,文会的分量便不一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可崔霁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马背上的云归。
暮色的金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注视。
“所以你今天跑来跑去,又是买画又是买书,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这个吧。”
云归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却没了底气,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嘟囔道:“也不全是……那幅画我是真觉得好看才买的,只是看走眼了,买书也是真心想赔礼的,跟文会没关系。”
“薛明月。”崔霁打断了他。
云归闭上了嘴。
崔霁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沉默了很久,街边的胡饼铺子还在冒着热气,一阵风卷过来,带着芝麻和孜然的味道。
“你想让我去请老师出席文会。”
云归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也是你姑母的意思?”
云归没有否认,他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替公主当说客的心思,可他也确实不想让崔霁觉得他送的每一份礼物,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算计,只是现在被这么直直地问出来,他无论怎么回答都显得苍白。
崔霁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看着他眉心那颗观音痣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忽然叹了口气,好像认命般无奈。
“也罢。”
云归猛地抬起头,只见崔霁已转过身,重新牵起马缰往前走,他的背影在夕阳中如刀刃。
“你我已是同舟之人,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回去告诉你姑母,老师的请帖我会亲自送去,他来不来,我不敢保证,但我该做的事情我会尽力做好。”
云归坐在马背上,看着崔霁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原以为崔霁会发火,可崔霁没有。
上了这条船,就没有下船的余地,与其挣扎,不如认命。
云归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崔照邻。”他小声说。
“又怎么了?”
“……谢谢你。”
崔霁没有回答。
晚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湿润气息,拂过两个人的衣袍和马鬃,那匹白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走得不紧不慢。
“崔照邻,等文会办完了,我们回沙州看看吧。”
“你真的想去找楼兰遗址吗?”
“我想和你一起去。”
崔霁的脚步顿了一下,“等你先把那本律法书看懂了再说。”
云归撇了撇嘴,把那本律书翻了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楷书小字,又开始觉得天旋地转。
他合上书,往包袱里一塞,靠回马背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慢慢地沉下去,沉到大明宫的飞檐后面,沉到远处的山峦后。
宵禁的钟声敲响,长安城的夜晚,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