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是在人们的冷嘲热讽中长大的。

我家曾是钟鸣鼎食之家，先辈随高祖逐鹿中原，家中几代为官，后代中甚至出过皇后，娶过好几个公主，满城人提起崔家，谁不说一声百年望族。

那时候逢年过节，门前车马如流水，送礼的拜帖堆积成山。祖母抱着年幼的我坐在暖阁之中，笑看着园中一派祥和，鲜花着锦。

祖母是幸运的，她在我们家彻底败落前先行故去了。而她走的时候，年幼的我和许多人一同跪在床前，她唯独要找我，攥着我的手，叮嘱道：“好孩子，你最像先祖，我们家以后就靠你了。”

她大约是知道的，我们家大限将至。我那做了驸马爷的伯父卷入了太子谋反一事，自古以来谋反都是牵连九族的重罪，无论男女老少一并承受。

抄家那天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衙役来来往往，将祖宗牌位一个个从神龛上取下来，随手丢进箱笼里，祠堂里的长明灯被人拂倒，灯油泼在青砖地上，火苗辗转挣扎，最后只余一缕青烟。

有人推了我一把，让我快些走，我踉跄两步，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从前谁敢这样碰我？

可如今推我的是个面生的衙役，他的眼神似乎已经把我一个小孩看作罪恶滔天的家伙，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那是幼时的我头一回真切地意识到，我的家族完了。

崔家十六岁以上的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或奴隶，我因为年纪小，万幸免了这一遭。娘亲的母族也颇有实力，连忙赶来营救女儿，而父亲从前的世交故旧，这时候全都像约好了一般闭门不见。

我娘带着我去舅父家，舅父看着我，叹息道：“我只能保你一人，你还带着个罪臣的儿子，以后他长大了，若是朝廷追罪，我们该如何是好？”

阿娘听懂了舅父话中深意，她犹豫片刻，似乎还无法作出抉择，我祈求着拉住她的手，她也低头看我，似乎不忍也不舍。

舅父不耐烦催促道：“我们家又不姓崔，没有替外人养孩子的道理。”

听见舅父这样说，即使再不情愿，我还是装作乖巧地松开了母亲的手：“阿娘，既然舅父不要我，那你先回家吧。”

“小霁别怕，阿娘会想办法的，你先住在外面，阿娘一定会带你走的。”母亲更是愧疚，只要她还心念着我，便一定会来接我走，我笃定地想着。

“好，我等阿娘来接我。”我朝她露出一个充满期待的笑容，希望她能信守承诺。

我看着她上了马车，她掀起车帘朝我挥手，我明明在笑，却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我听见她在唤我：“霁儿！我的霁儿！”

我看着车马逐渐远去，没有想到她永远失约，那是我和她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舅父让阿娘改嫁，她从此去了江南。我被一位远房无嗣的叔父收留，他为人孤僻，对我更是严苛，时时将规训挂在嘴边，我没有一日不勤勉，终于拜入梁淮门下。

梁淮在终南山上开设讲经学社，长安城中许多人慕名而来听他讲学，我立于他身侧，见一群穿锦袍的少年，姿态悠游，看向我时的眼神很是轻蔑。

因为我的父亲没有品级，我的家族门第不再，我身上的衣裳普通，我与那些高门子弟一同站在这里，好像是对他们尊贵地位的一种僭越。

可若没有那场大祸，我本也该享受这样的人生才对。

读书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打发时间，我却不得不付出一切，只为了能洗刷身上的耻辱。

“崔霁。”梁先生的声音把我从怨恨中抽离回来，“你最近心绪杂乱，写出来的东西太难看了。”

我虚心接收老师的指点，道歉道：“学生朽木，愧对恩师。只是学生无法做到心外无物，难以写出好文章来。”

“你随我来。”梁先生起身往后山走，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山路曲折，两旁古木参天，约莫走了几十里，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断崖。

崖下云海翻涌，远处的长安城在云隙间若隐若现，像是天上仙人居住的白玉京。

梁淮在崖边站定，负手而立，我立在他身后半步，也不敢开口，只听见山风从耳边刮过，将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你写文章是为了什么？”

我一怔，旋即答道：“为科举，为功名。”

“得了功名之后呢？”

“为我崔家平反昭雪，洗刷冤屈，封侯拜相，重振家族。”

梁淮转过身来看我，“你的杂念实在太多。”

“老师说的是。”我低下头，“学生满心都是恨意，确实做不到心外无物。”

“谁说让你做到心外无物了？”

我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