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淮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那片云海，“没见识过繁华的人，自然可以安于朴素，但那并不是超然之境，那只是无知。我知你的身世，你心有不甘，因你曾体验过最繁盛的日子，满城朱门碧瓦，最是富贵风流，然而又一夕之间失去所有。这些你都无法当作没发生过。”

他侧过头来看我，仿佛已经看透我最卑怯的灵魂。

“我让你心外无物，并不是要你遗忘一切，因为遗忘是最蠢笨的方法，何况你也忘不掉。”

“我只是希望你能看透，当你看透了你心里的恨，便不会被恨意牵着走。你看透了从前的繁华，便知道那不过是镜花水月，没了就没了，不值得念念不忘。”

“那不是镜花水月，”我脱口而出，“那是我本就应该拥有的一切，旁人夺走了我的东西，我不甘心我只有这样的命数。”

风从云海里翻涌上来，吹得我衣袍翻飞，我将心里话倾诉而出，心中很是畅快，本以为梁先生会责骂我，但他只是叹气。

“崔霁啊，你还是被这世间的繁华迷惑了双眼啊，你可知道，凡所有相，皆为虚妄，而你这一生都无法放下你的执念了。”

梁先生眼中流露些许难过的神情：“当年我本不想收你，你这小子野心太大，小小年纪便有一股恨意，不像来求学的。但你实在太聪颖，我到底不忍看你流落在外面，又想着要是我能把你教好，我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罢了，你下山吧，我这里是没有办法培养参加科举的学生的，你或许来错地方了。就去你繁华的红尘，挣你的锦绣前程吧。”

我朝老师跪下，却没有丝毫忏悔：“学生愚笨，恐怕一生都会为繁华虚妄所惑，但我绝对不会后悔。”

就这样我下了山，没有门荫没有举荐，一路杀入长安。

金榜题名时，是我人生中最雀跃的时刻，我所有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收获。

放榜以后所有新科进士都要策马朱雀街，我们一路沿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那一日我如此畅快，多年阴郁一洗前耻，只觉得天高云淡，心如大雁盘旋直入九霄。

策马行至朱雀桥边，高台上有许多帐篷，许多人掀开帘子往外看去，美人如花隔云端，隔着重重人海，而我就在此刻遇见他。

那一瞬周遭完全静止，仿佛春水映照着梨花洁白的模样，只觉得那时那刻那人，我分明在哪里见过。

上至沧海九霄，下至碧落黄泉，我一定与他曾在何处相逢。

像是前生见过，像是在梦里边见过，像是魂魄在拥有这具肉身之前就已经认得了他。

我攥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马儿被我勒得不安地后退。

周围的进士们都还在笑闹，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失态。高台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视线与我相接一瞬，又匆匆错开。

我与他对视一眼，没想到生生世世的孽缘就此结下。

状元郎是公主府上的常客，他见我一路魂不守舍，便问我：“崔兄，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我失笑，本想遮掩过去，但一想到那张脸庞，话已从口而出：“刚刚见到了一位女子。”

“是哪家的姑娘？”

“我不知道，只见那是公主的鸾车。”

“哦。”状元郎低头若有所思，“新乐公主最近是从沙州接回来一个人，好像是她前夫的侄女。”

新乐公主说她需要我，我说：“即使您的母亲毁掉了我的家族，我对您仍有怨气，您也需要我吗？”

“你倒是诚实，我就是欣赏你这样的态度。”新乐公主优雅地倚靠在华丽的软榻上，她是如此自信，越站在高位的人有时候越天真，以为士为知己者死的可笑事情还会在当下发生。

她为了展示诚意，阴差阳错却也投我所好，竟然要将那天只有一面之缘的美人嫁给我，以此作为投诚之礼。

得知婚事那一天，我又是欣喜又是悲伤。

我不知道我为何而喜，只知道我为何而悲。

我的人生又一次被人轻易摆布，天家威严不可侵犯，公主皇恩浩荡。我又一次想起年幼时被抄家的痛苦，我无法不为此担忧。

我无法成为他人的刀俎，因为总有一日形势逆转，为刀者也会为人鱼肉，我只相信我自己，旁人都只是我的垫脚石而已。

更绝望的是，直到我真正走入官场，以为可以大展拳脚之时，才发这个地方如此让人生厌。

我恨天潢贵胄，我恨天家皇权，我有千万般恨意，无处释放。

我为那个要与我成婚的人感到悲伤，多么可怜，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便被自己家人当作礼物送给了别人，如何不可悲？

我怀着这样惨淡的恨意与他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