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太大了,云归在回廊里又绕了很久,推开一扇又一扇门,走进一间又一间宫室。每间宫室都长得差不多,金碧辉煌,空空荡荡,好似无数个相同的笼子。他在那些笼子里穿行,躲开笑闹的宫女,整个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或许是意识到了他的出逃,侍卫们正在搜寻他的踪迹。云归最后躲进了一间偏殿,这间偏殿和其他的殿宇还不太一样,里面设施很是陈旧,和华美辉煌的未央宫格格不入。
殿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门环生了锈,像是很久没有人来打理过。
但殿门没有锁,云归便推开门躲了进去。
殿内只点了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宫女样式的灯袖里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熄灭,借着那微弱的光,云归看清了大殿中央,居然供奉着一尊佛像。
那石雕的佛像约莫半人高,雕工不是很好,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能看出一个慈悲的轮廓。佛像前供着一个小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上面插着的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燃尽。
一尊面目模糊的佛像,被放置在未央宫深处一间被人遗忘的偏殿里,真是诡异。
“你在看什么?”
云归猛地转身,小皇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他还穿着那件玄色浴袍,头发披散在肩上,赤着双脚。似乎从温泉回去后他也没有换衣裳,直接就来了这里。
未央宫是皇帝的寝宫,他当然可以来去自如,可是云归还是疑惑,这样一间简陋的偏殿,无论如何皇帝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小皇帝目光沉沉地望向他,脸上不再有那轻佻的笑意,仿佛很意外,为什么云归会找到这里。
“啊,外面有很多侍卫。”云归下意识解释道。
小皇帝目光冷冽地审视着他,“自然是找你的,你这野孩子,幸好没有跑出未央宫,真跑出去了,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云归见小皇帝一幅认真的模样,心中还有些怀疑,但语气软了些:“我乱走的,我不喜欢这里,我现在就离开。”
“你只能待在这里。”小皇帝的眼中有寒意森森,“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可有什么人跟着?”
“只有我一个人,要是有人跟着,那他早该发现我才对。”
云归见小皇帝很是防备的模样,心里只觉难道这里藏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皇帝才会这样紧张。
听见云归这样说,小皇帝又回头确认了一下,意识到确实没有人,方才放松些。
“这是什么……?”云归又看了一眼那尊佛像。
“我的母亲。”小皇帝说。
云归有些发愣,那个今日在朝堂上要赐死他的女人,太后沈氏,不就是皇帝的母亲吗?
“不是她。”小皇帝好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不是那个要杀掉你的女人,那个女人是我的养母,我的生母在我当上太子那刻就被赐死了。”
他走进来,在那尊佛像前跪了下来,像是重复过无数遍那样,从柜子里摸出三支香,凑到长明灯上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偏殿里盘旋。
小皇帝对着佛像拜了三拜,他的脸在长明灯光里更显年轻,甚至有些稚嫩,云归方才意识到,其实小皇帝也就比他大了一岁,十七岁的皇帝,根基还不稳。
“我七岁的时候,先帝驾崩,他只有一子一女,女儿是太后所生,儿子只有我一个人,自然由我继位。但太后,那时候她还是皇后,她不希望自己的地位被人分割,所以她赐了一杯鸩酒给我的生母。”
偏殿里很是安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依照祖制,为了防止后宫与外戚干政,必须立子杀母。太子若想顺利继位,生母必须殉葬,所以太后杀我母亲,名正言顺,她也只是依祖制办事。”
云归不知道该说什么,汉人的宫殿里有千万条规矩,每条规矩都像石头一样堆积在人们身上,不可逾越。
“太后没能杀成我。”小皇帝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因为大臣们需要一个皇帝,而我是先帝唯一的儿子,她需要我这个傀儡坐在龙椅上,好让她继续垂帘听政,所以我活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逃跑?”云归天真地发问,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很简单,不开心了转身就可以离开,为什么这个人不逃跑。
他看着云归,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笑意,“楼兰来的野孩子就是天真,都十六岁了,还这样迟钝,你在这汉宫之中,难道什么也没学会吗?”
“我七岁时就意识到,这座皇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杀掉你,即使你已经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当你不够强大,手中无权之时,你的母亲可以被人随意杀掉,你的父亲可以为了家国大业把你送到千里之外的敌国,你的妻子可以给你递一杯毒酒,你的儿子可以带着兵马杀入你的寝宫,你的臣民也可以把你从皇位上拉下来。”
他的眼睛在长明灯下显得格外幽深,仍然是似笑非笑让人看不懂的表情,云归道:“我学不会你们汉人的玩意。”
“是啊,你就是这皇宫里唯一不受控制的存在。”
小皇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长明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他其实长得端正清雅,配上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添了几分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成熟。
“你现在还不会为了权力来讨好朕,也不会为了利益来欺骗朕,更不会因为害怕太后而疏远朕。因为你此时无牵无挂,什么都没有,只能被我拿捏而已。”
他虽然这么说,但看着云归的目光近乎羡慕,又近乎渴望。
云归见小皇帝手背上缠了一圈细麻布,上面隐隐透着血迹,那是他咬下的伤口。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怜,无法光明正大的祭拜生母,只能在这样狭小破旧的殿宇里偷偷祭祀,于是他也学着小皇帝的模样,对着那佛像跪拜起来。
小皇帝看着他的动作,轻声叹道:“在这座皇宫里,只有你敢这样无所顾忌啊。”
“真羡慕你,可以想发疯就发疯,我还没有遇到过这样好玩的家伙。”
云归警惕地与他保持距离,直觉告诉他不能被这个人骗,这个人才是个疯子,把他当宠物还说要驯服他,他不能同情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