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管我,也不用想着驯服我。”云归反抗道,“我是楼兰人,我一定会回到我的国家。”
小皇帝歪了歪头,似乎并不着急驳斥他,“没关系。”
他说,“我一点都不着急,反正你就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他朝云归伸出尚还完好的手,“走吧,回我的寝宫去。”
“跟紧我,不然你怎么死都不知道。”
云归没有接那只手,他自己站起来,小皇帝见他这样也不强求,吹灭了香炉里的香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偏殿。
刚走出去几步,云归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尊佛像还在长明灯里静默着,面容模糊,却慈悲地注视着孤独的少年帝王。
夜色凉如水,洒在宫道上,一切隐隐泛白。风从宫道的另一头灌进来,吹起皇帝玄色衣袍的下摆,露出赤裸的脚踝。
云归觉得前面的人好像夜行的鬼魅,要带着他往深渊里去。
在西域的沙漠里,夜晚会很漫长,老人们会讲起那些在沙暴里走丢的人,他们的魂魄回不了家,便只能在月夜里独自游荡,走过一个又一个沙丘,但永远走不到绿洲。
那些鬼魂没有脚,或者有脚也不出声,他们走路的时候衣袍就是这样飘着的,脚踝白生生的,像两截被风舔舐过的白骨。
野马也会像尘埃一样穿行,跟着这些孤寂的灵魂一起游荡。
可前面这个人不是鬼,但他比鬼还可怕。云归放慢了脚步,小皇帝似乎察觉到了,缓缓回过头,脸色无情又苍白,道:“小狼,快过来。”
皇帝的寝宫原来如此宏大,云归怔怔望着面前的殿宇,方才意识到皇帝到底过着如何奢靡的日子。
殿门两侧的侍卫像石狮子一样,目不斜视,手中握着长戟。云归跟在小皇帝身后,跨过了那道高得不可思议的门槛。
殿中全是云归不曾见过的稀奇珍宝,小皇帝站在博山炉前,缓缓点燃里面的沉香,袅袅的青烟从铜铸的山峦间渗出来,浓郁的香味在殿内盘桓不去。
云归不喜欢这个味道,他捂住鼻子,小皇帝却笑道:“怎么,看不上我殿宇里的沉香?”
“难闻……”
皇帝的床榻上堆满了繁复精美的丝绸,小皇帝指了指自己床榻旁的地面,扔来几张褥子和绸被。
“你就睡在这里。”
“我不要!”
云归不想睡在这个人的床下,这样就像一只被圈在主人脚边的狗。
小皇帝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冷笑一声,自己往龙床上躺,“你爱睡哪睡哪,但你出不去,门窗都锁了,外面有侍卫,就别费力气了,好好待在我身边。”
云归不相信,推开门,只见几个侍卫冷眼看着他,他只好关上门,其他门窗确实都推不开,他本想拿着被子睡到别的殿里,可是其他殿堂里不是很冷就是没有烛火,云归最终还是走到小皇帝所在的主殿,认命似地躺在地上。
皇帝的寝具是最好最舒适的,比他自己的好上百倍,他躺在褥子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梁上有彩绘的纹样,但在昏暗的烛光里看不真切。
“你叫什么名字?”
龙床上传来小皇帝声音。
云归假装睡着了不回答,名字这种事,他不想告诉这个人,好像告诉了他,就让自己真的像是他圈养的宠物了。
“你不说,朕也早就知道了。”
小皇帝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翘着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云归,“若是用汉文书写,你的名字就叫安歇。但朕不喜欢这个名字,像个宦官的名字。”
云归还是不说话,用沉默的背影对着那个讨厌的皇帝。
“你的楼兰名字叫什么?”
“……”
“你没睡着,我知道的,再不说话就把你被子也掀了。”
云归快速用楼兰语念了一遍,小皇帝没听清楚,喊道:“你再说一遍啊。”
云归背对着他,低声道:“你靠过来,我就再说一遍。”
小皇帝赤着脚走了过去,他好像笃定云归已经被他驯服,弯下腰刚要伸手去掀那床被子。
云归突然翻身,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小皇帝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往后跌去,他的脊背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云归已经翻身上来。
云归一条腿压住他的腰侧,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地面上,另一只手还扣着他的脚踝没有松开。
两个人贴得很近,云归俯下身,嘴唇贴上小皇帝的耳朵。他的呼吸极其炽热,用楼兰语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那些音节好像带着大漠里的风沙,在小皇帝耳边呼啸而过。
然后云归又用汉话,一字一句恶狠狠道:“再说一遍,我的名字还像太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