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听见太后这样说,心中更是不妙,他下意识去看刘珩,刘珩也正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眉心蹙起一道稍纵即逝的纹路。
已经被太后注意到,云归也不得不按照汉人的礼数走到亭子中央,朝太后行礼,太后看着他不太合规矩的动作,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臣不善歌舞。”
他直起身看向那些乐师手里的乐器,其中有架箜篌吸引了他的目光。那竖箜篌应该是西域传来的样式,琴身弯如半月,弦列如羽,他从未学过任何乐器,却在看见那架箜篌时,心中生出一丝熟悉感。
“实在不敢贸然上前,怕扰乱了诸位的雅兴。”
刘珩挑了挑眉,看着云归那股倔强的劲头,只觉得他像只被逼到角落里,非但不逃反而龇着牙迎上来的小狼。
救我,云归朝着刘珩使眼色。
刘珩只是笑,云归瞪大了眼睛,见太后还要说些什么,刘珩终于开了尊口:
“朕方才说了,今日喝多了酒,手又受了伤,实在爱莫能助。”
云归看见皇帝站起走到箜篌旁,伸手摸了摸琴柱上那只迦陵频伽鸟的木雕翅膀,很是玩味道:“不过朕倒是可以教人弹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朕教你几个基本指法,你多练习几遍,就可以弹给大家听了。”
他已经走到箜篌后面,朝云归招了招手,也不是征询云归意见,半是胁迫半是哄骗。
“还不过来?”
云归只能硬着头皮走到箜篌前,刘珩侧身给他让出半个位置,两个人并肩站在那。刘珩抬起右手,用拇指拨动了最粗的那根弦,弦音低沉浑厚,仿佛远山之外的雷鸣。
他的气息拂过左耳垂,用极低的声音对云归说:“手放上来,朕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你会听话的对吗?”
云归把手放到弦上,手指很僵硬,刘珩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用自己的手指从他的手背上方越过,不轻不重按在他的指腹上,把那只手指带到了一根弦上。
触感一片冰凉,云归本能地想把手指抽回来,但刘珩用力按住他,面上却是一派正经,对着他道:“这是商弦,要先从这根开始。”
然后他带着云归的手指拨动了那根弦,商音响起,接着是角弦,徵弦,羽弦。
刘珩的手指始终覆在云归的手指上,一根弦一根弦地拨过去,每一根弦的震动都传到云归的指尖,再从他的指尖顺着血液流传到他的心脏,让那颗心脏跳动得比那根最细的弦还要快。
“朕只教一遍。”刘珩收回手,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云归,“现在要你自己来了。”
指尖微微发烫,云归没了指引,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弹奏,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刘珩,只见他歪头痴痴地笑着,似乎存心要让他出糗。
云归心里有些烦躁,此时此刻他只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落回弦上,干脆胡乱弹奏起来。
最开始拨动的音弦生涩又迟疑,可是从听到第一个音符开始,云归好像受到了召唤一样,他的脑海中响起一段旋律,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仿佛终于神灵归位,他如得神谕,手指已经如流水般启奏,哀而不伤,远而不绝,旋律在深深庭院里回荡,好似穿过了千山万水,此世前生,终于落在这一世他的弦上。
看着云归的手指在弦上翻飞,方才连箜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竟然弹出了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曲子。
皇帝向来自认酒力甚好,此刻听到这样如泣如诉的曲调,他不禁也有些失神,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最后一个音落下,亭中依旧寂静,只剩下远处牡丹花丛里蜜蜂蝴蝶的振翅声。
四周寂寥无声,刘珩率先打破了沉默,隔着人群为云归鼓掌。
“你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他把杯子搁下,轻笑道,“回来吧。”
云归弹奏完,发现自己已经大汗淋漓,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头发,他走过去时刘珩顺势伸出手,不避讳在场的所有人,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颊,为他擦去脸上的汗水。
“……”云归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刘珩假模假样的温情表现。
玺陶从座位上跳起来,跑到云归面前,双眼里很是崇拜,她扯了扯云归的袖子,让他弯下腰来,然后踮起脚尖,大声宣布道:“我发现,你不止眼睛好看,手也很好看,我现在很喜欢你。”
“哥哥,让他陪我玩吧!”
太后重重地把茶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呵斥道:“惜桃,快把公主拉走,她一定是喝醉了才会这样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