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跟着那个小宦官，在夜色中跑过长安城空无一人的街巷，青瓦屋顶在月光下寒意森森，他们好不容易来到宫城之下，见一些青火燃起，有一批士兵正在换防，云归便躲在阴影处，忽然听见他们的谈话。

皇帝病危，太后已经在宗室里挑选合适的继位人选，朝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守夜的人撑着火把，和同伴低声议论道：“可能是胶东王呢。”

“中山王也可能啊，他年纪更小些。”

“有可能是太后自己沈家的一个外孙，就是可惜了现在这个小皇帝，好不容易能够威慑一下匈奴，却不想让太后感到了威胁，只能把他扼杀了。”

“唉，天家无情，皇帝之上还有个强势的太后，功高震主，也是死路一条。”

那几个羽林卫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宦官上前跟他们搭话，其他人的目光纷纷被吸引过去。云归趁着这个间歇迅速逃跑，轻声躲入宫道之下，手脚并用地在满是脏污的水渠里前行。

等爬过了多人巡逻之处，他也没有停留休息，加快脚步向刘珩的宫殿跑去。

刘珩，云归心中念叨，你给我等着。

守门的老宦官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像风一样冲进来，还没来得及拦，人已经跑远了。

宣殿大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真像一座墓穴。太后撤走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了几个老宦官守在殿外，说是让陛下静养，分明是觉得他大势已去。

那几个宫女坐在廊下打盹，鼾声比更漏还响，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黑影从偏门溜了进去。

云归摸黑走到龙床边，看见刘珩蜷在被子里，云归拍了拍也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没有声音，嘴唇发紫，好像真的已经陷入了弥留之际。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云归倒出瓶子里漆黑一团的丹药，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成分。

让刘珩自己吃肯定是吃不下去了，云归便把那颗丹药含进嘴里，俯下身贴上刘珩的嘴唇。

刘珩嘴里一片清苦的药草味，云归用舌尖把药丸推进一些，然后拿起床边小几上已经凉透的水，含了一口，再渡进去。

他的嘴唇贴着刘珩的嘴唇，感觉到那两片干裂的唇微微颤动。刘珩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是把那颗药吞了下去。

云归直起身又含了一口水，再一次渡进去，如此反复，直到那半杯水见了底，那颗药终于完全被刘珩咽了下去。

见他神色舒展一些，云归又把刘珩的手握住，贴着自己的脸颊。那手依旧冰凉，但和先前冷透骨髓的触感相比，终于有了微弱的温度。

长夜漫漫，宫阙幽深，长明灯里烛火缥缈，云归已经一无所有，只能握着刘珩那只手，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祈祷他能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你不要死。”云归掐住刘珩手心虎口，企图用痛觉将这个家伙唤醒，“药我给你拿回来了，我没有逃走，你也不要死。”

“唉，我真该逃跑的，但是我又想到你，你其实挺可怜的，你也没做错什么，但是所有人好像都要放弃你了，连那个你让我去找的道人都对你不是很在意……”

“为了你，我把我的狼牙都磨成粉，给你喝了下去，神明会保佑你的，虽然你不是个好人，但你比起其他人来说，已经算对我不错的家伙了……”

“刘珩，他们说你其实挺厉害的，居然能打跑匈奴，不过可惜你命不太好，太后不会让你继续活下去了，你就不能低调一点吗？那个谁吃苦胆来着，你要是有人家一半智谋，何至于这么难受……”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云归本来还在自言自语，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轻飘飘地回应，他猛地抬起头，只见刘珩还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动，嘴角弯起一段弧度。

那是他极其熟悉的，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玩笑的笑意。

“你醒了？”云归见刘珩能说话，拼命摇晃他的肩膀，“刘珩，刘珩啊。”

刘珩只能睁开眼睛，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看见云归憔悴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叹息：“你倒是真的愿意回来。”

他歪头靠在枕上，看着云归，眼睛里光芒闪动，“没有趁机逃走，我真的很开心。”

云归还握着他的手，闻言便把他的手往旁边一甩，他有些气恼，这个人不说感谢，只胡乱揣测他。

“我要是逃走了，你就死定了，你死了以后，太后下一个杀的就是我。我才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刘珩看他把自己的手甩开，意识到他生气了，便又安抚地抚摸过他耳垂上那颗东珠。

即使此刻满身脏污，明珠也不曾蒙尘。

刘珩不再笑了，看到云归身上手上的伤痕，道：“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终南山的山路太难走了。”云归实诚道，“那道士住的地方根本不是人能找到的，而且感觉他不是很喜欢你，为何你还偏要找他寻药？”

刘珩的身体还很虚弱，他尚且不能多动弹，只能望着天花板上那些浮华的彩绘，那些星宿在月光里若隐若现，仿若被困在凡尘的萤火。

“武山道人入道前，曾是一位伟大的学者，他还是太后的亲侄子，做过朕的老师。”

“那时候朕还很小，大概八九岁吧，太后便让他来当朕的太傅，他不教朕四书五经，也不教朕帝王心术，只教朕星宿天文。夜晚时他领朕登上宫中最高的那座观星台，仰头看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辰。他说那些星星是不会迷失的，因为每一颗都有自己注定的轨迹，若是能把它们的位置都记住，将来即便一个人在荒野上迷了方向，顺着星光的来处，也总能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