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时也觉得奇怪,问他朕是皇帝,又不是占星师,学这些做什么。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让朕活得久一些。后来太后听说了这件事,说他所授皆是无用之学,于江山社稷毫无益处,便要让他离开去外地做官。他却说自己已经看透红尘,在终南山上寻了一处荒废的道观,出家做了道人。”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奇人,”云归感叹道,“真是有意思。”
皇帝又道:“他当年在先帝面前发过誓,要辅佐朕成为一个明君,可他又是沈家的儿子,是太后的家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随着年岁增长,朕迟早会和太后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他不愿意帮太后杀朕,也不愿意帮朕杀他的家人。最终选择了入道,不入红尘,不问是非,便可不站在任何人的一边。这样无论将来谁赢了,他都不必亲手沾上另一个人的血。”
长明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动,把天花板上那些星宿照得明明灭灭。刘珩望着那些星宿,像是在和他的老师隔着数年的光阴,遥遥地对望。
“朕有时候想,他大概是这座皇宫里为数不多真正关心朕的人,但他不能留下,做出这样的选择,朕也不怪他。”
云归听见他这样说,小声道:“他还是心疼你的,至少把丹药给我了,不然你今晚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刘珩只是笑:“我不会死的。”
云归没有深究他话中深意,又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他是怎么说起你的?”
刘珩顺势道:“好吧,那我问问,他怎么说?”
“他说,你在凡尘间磋磨,我又何必跟你纠缠在一起。”云归把武山道人的原话复述出来,“他让我早些离去,说这里不是我的归处。”
刘珩的眼神骤然一黯,“朕的老师还真是懂朕。”云归抬头看着刘珩,“你说什么?”
刘珩却换上了那幅笑面,“朕也这么觉得,多好的机会,大家都舍弃了朕,只有你还不离不弃。”
“你不是那种心狠的家伙,做不到见死不救。”他看着云归,神色里似乎有所动容。
“不过你也没把你的身份文书拿走,没有通关文书,一出关就会被人抓回去。”刘珩又开口,云归刚才那一点感动荡然无存。
“好啊,你压根没打算放我走。”
刘珩伸出手,那只手消瘦冰凉,手掌轻轻覆在云归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所以这里就是你的归处,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就已经决定把你留在我的身边,而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云归却甩开他的手,“自作多情,你就这样骗自己吧!熬过了今天,那明天呢?以后呢?太后又不会放过你。”
刘珩重新扣住云归的手,云归隐隐察觉到,刘珩似乎并没有他眼中所看见的那般虚弱,他的手掌牢牢禁锢住他。云归心中疑惑,难道那丹药真的那么有效吗?
“别害怕。”刘珩哄道,“朕最会装病了,就继续让太后他们以为朕要死了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只需要陪朕演完这场戏。”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从明天起,你就发挥本性,到宫殿门口多哭几声,该摔东西摔东西,若是有人问起朕,你让那些人真的以为朕命不久矣。剩下的不需要你担心,都交给朕。”
“我本性如何?”云归气道,“你说一堆话我听不明白!”
刘珩笑着抱住云归的脖子,把他拥入怀中,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去看云归的脖子,“你的狼牙吊坠呢?”
听见刘珩这样说,云归也有些伤心,“哦,那个。已经在你肚子里了。”
他看着刘珩微微睁大的双眼,叹气认命道:“我们楼兰有个传说,狼是神的使者,狼牙是神赐的宝物,磨成粉入药可以延续将死之人的性命。我小时候不信,觉得那是老人们编出来哄孩子的,但是昨天晚上太医说你可能撑不过去了,我就把它砸碎了磨成粉,掺在水里喂给你了。”
“你不要担心,我又不会毒死你。反正我戴着也没什么用,我爹娘留给我是让它保佑我平安,我在长安这些年,它也没怎么保佑过我。倒是你,或许比我更需要吧。”
“你真是太有趣了。”
刘珩低声笑起来,云归还要说话,却被他以吻封缄,刘珩身上一片冰凉,明明消瘦却又好像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云归被他撩拨得有些兴奋又有些担忧,在这个长夜无月,前途未卜的时刻,刘珩还要拉着他在此一晌贪欢,一夜痴娱。
“你疯了吗?”云归推开刘珩的胸膛,但刘珩已经坐在他腿上,痴痴笑道:“患难时刻见真情啊。”
“能有此夜,人生已足矣。”
半推半就,云归终是抵不过刘珩,只能看着他坐在自己身上。
刘珩低低地趴在云归耳边,拉着云归的手放在自己腹部,居然开始说起胡话来:“这里,要是能诞下皇子就好了?”
云归大脑一片空白。
他抱着刘珩,那原本冰凉的身体已经变得滚烫,他瘫在云归身上,蜷缩在他的怀里。一代天子,疯狂过后,竟然露出了脆弱又悲伤的睡颜。
“安歇……”
那人迷迷蒙蒙中唤着,云归心中有些怅惘,心想,我可不是这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