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升高,晨光从冷白变成了暖金色,照在白玉石阶上。昨夜还未干透的水洼映照出云归低沉的眉眼,他坐在台阶上,心中很是寂寥。
除了皇帝寝宫,这里他也无地可去。
宫人们在不远处忙碌起来,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归看着人们来来去去,也觉得没意思,他决定无视皇帝的叮嘱,自己在宫廷中闲逛。反正即使此刻他孤身一人,刘珩也会派人在暗中监视着他。
上一次出宫去终南山时云归就感觉到了,虽然当时只有他与一个小宦官同行,但他野兽般的直觉依然让他感觉到了其他人的存在。
无所谓了。云归心中想着,干脆大步一跨,跨出了皇帝的宫殿,干脆沿着长廊打算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永巷,两侧的宫墙高耸,只留下一线狭窄的蓝天,此刻午时正是最炎热的时刻,宫道上没有行人。云归依稀记得那个出宫的夜晚,自己就是走的这一条道,路的尽头有一处小门。
他本来不想走过去,却听见有人在拐角处低声道:
“这点不够,你知道的。”
云归微微偏头,便见太后的侍女惜桃,正站在角门的阴影里,对面是一个穿羽林卫服饰的高个子侍卫。
那侍卫应该是今日轮值守卫,看到惜桃手里洗得发白的旧荷包,并没有接过。
惜桃把荷包又往前递了递,她的手指细瘦,骨节因为常年劳作变形,“这是我入宫以来的所有积蓄,求您行行好,帮我送去给我的妹妹吧,她生了重病,急需治病的钱。”
那侍卫还是没有接,只用一种贪婪的眼神打量她:“现在宫里多了这么多使臣,我进出宫也没有以前这么方便了,每跑一趟都要登记画押,还要被上官盘问半天,你这点银子,说实话,连跑腿的辛苦钱都不够。”
惜桃立刻就明白了侍卫想要什么,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泛起一点厌恶,但她仍然祈求道:“妹妹真的病得很重,等不了太久,求您……”
那侍卫却不为所动:“你也知道,现在进出宫不方便,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你跑腿,总要有点额外的犒劳吧?”
惜桃一双眼睛明亮又冰冷,倔强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侍卫见她不动,以为她不懂,便又凑近了一步,低头调笑道:“你这辈子大概也出不了宫了,还以为太后对你很好了,没想到你妹妹生了重病,还要你自己来想办法。与其在太后宫里当一辈子老处女,不如——”
惜桃猛地退后一步,那双眼睛里的厌恶已经毫不掩饰。侍卫嘴角轻浮的笑淡了几分,他有些无趣地直起身,用脚尖踢翻墙根下的碎石,“不愿意就算了,谁愿意帮你,你就找他去吧。”
说完那侍卫便抱着手臂往门框上一靠,目光斜斜地瞟着惜桃,似乎在等着她反悔,走投无路之后回来求他。
云归见惜桃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心中暗叹,自己该死的圣母心又犯了。在惜桃将要开口之前,云归先一步挺身而出,“她妹妹正生着病,还等着救命钱。这点银子在你眼里不算什么,在她那里却是一条命,你不想救人就算了,还要趁火打劫,我都不知道最近皇宫里的侍卫能这么放肆了。”
云归学着刘珩的语气和模样,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
侍卫并不认识云归,但见他一身华服,气度非凡,即使是异族的容貌,言谈之间却有贵气,连忙跪下。
但云归看也不看他,只见惜桃拿着她的小荷包,确实穷酸,也不知道够不够她妹妹治病。
云归打量自己身上的东西,腰带上有金有玉,但不好抠下来,于是他摸向自己的左耳垂,指尖触到那颗东珠光滑微凉的表面。
这颗珠子是刘珩送他的,既然已经送给他,那便是他的东西,他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管他生气不生气。
他捏住珠子轻轻一拽,耳垂上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云归把珠子摘下,托在掌心递到侍卫面前。
“这个够不够你出宫一趟的路费?”云归漠然道。
那颗东珠宛然在云归掌心,那侍卫低头看了一眼,宝珠温润,他正要欣喜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却听见惜桃呵斥道:“这是皇帝御赐的东珠,你要是敢拿走,就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那侍卫立刻变了脸色,那颗珠子好像象征了某种不可僭越的权威,云归有些厌恶这种微妙的特权感,但此刻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利用这个人的害怕帮他达到目的。
“这……这是御赐的东珠,臣不敢收。”侍卫的声音都变了调,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慌乱,“贵人您行行好,饶了我吧,无论是什么,我都给惜桃送出去的。”
云归见那侍卫额头上还沁出了冷汗,可见并不是说谎。
他不懂为什么大家都害怕这样一颗珠子,难道见东珠如见皇帝?
“既然陛下御赐的东西你不敢收,”珠子握在手心里,珠身温润冰凉,让云归感到安心许多,“那你总可以帮她跑这一趟腿吧,跑腿而已,并不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