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卫飞快地点了点头,接过惜桃那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像是生怕点慢了云归就会反悔,转身就朝角门跑去,“我一定会送到惜桃妹妹手里!”
眼见那侍卫远去,永巷重新安静下来。云归真想将这颗珠子送人,但那侍卫很是害怕,他便有扭头,问惜桃:“你要不要?”
惜桃站在原地,用一双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这是皇上御赐之物,您还是收好吧。”
“一颗珠子而已。”
云归低下头,把那颗东珠重新穿回耳垂上,耳洞上的伤口并没有好全,反复拉扯间早已红肿,珠子推过去时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上还沾了一点点血丝。
但他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就准备离去,却听到惜桃在他身后道:“谢谢你。”
“你是太后身边的侍女,这种事情你跟她说一句就好了,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去求一个守门的侍卫呢?”
惜桃仍然面无表情,但云归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神情,她久久沉默,一言不发,云归不想自讨无趣,打算离开,终于听见她道:“太后的赏赐不是白拿的。”
她望着宫墙上方那线逐渐黯淡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向了远方。
“我是凉州边境长大的孩子,那里汉匈杂居,我母亲是匈奴人,被马贩子拐卖到边关,嫁给了我父亲。村里没人看得起我们,汉人嫌母亲是胡人,匈奴人不认她,因为她嫁了汉人。而我身上流着两边的血,两边都不把我当自己人。”
她的语气很是平静,云归隐约觉得,自己曾在何处遇见过相似的人。
“后来匈奴南下,村子被乱军踏平,父亲死在逃难路上,母亲就带着我和妹妹往南走,走到一半她就倒下了,临走前往我手里塞了半块饼,要我带妹妹活下去。我妹妹那时候太小了,又跟着我颠沛流离,病根就是在那时候落下的。”
“为了让妹妹活下去,我替长安一户人家的女儿入宫做宫女,那是一户小康人家,舍不得把亲女儿送进宫里吃苦,便出了一笔钱,让我顶替了她女儿的名字和籍贯,我拿了那笔钱,把妹妹寄养在城西一户人家里。”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刚入宫的时候我在浣衣局洗衣裳,每天在冷水里泡好几个时辰,后来有一回太后路过,看见我在洗衣池边上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其实我不会写字,只是在仿写我妹妹需要的药材名字。但她大约觉得一个洗衣婢女会写字是件稀奇的事,就把我调去了她的宫里。”
“能在太后宫里当差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好差事,她对你算是有知遇之恩。”云归说。
“她是对我有恩。”惜桃的眼神仍然平静,回忆那些悲伤的过往,也无法让她眼中掀起波澜,“太后以为我是汉人,很是重用我,但有一天她查到了我入宫时的名册,发现我顶替了别人的身份,也知道我母亲是匈奴人的事情以后,她便不再信任我。”
“汉人真是心思深沉。”云归叹息道,“真是让人又爱又恨,面上对你微笑,转身捅你一刀,你都已经如此忠诚,她居然还因为区区血统防备着你。”
“她做得没有错。”惜桃替太后辩解道,“先帝在位时和匈奴对抗了一辈子,如今的皇帝也在与匈奴打仗,她不信一个身上流着匈奴血统的人,是天经地义的。换作是我坐在她的位置上,我也会防着自己。”
“我知道,太后对我的漠然,正是对我先前欺瞒她的惩罚,我心甘情愿。但我不想让妹妹也受到牵连,她只要安安心心过她的日子,和这座宫廷没有任何关系。”
“你是个好姐姐。”云归感叹道,“若没有这些牵绊,你可以活得很潇洒。”
惜桃听到这话,把目光从远方收回来,望向云归,“王子殿下也一样。”
“若是没有牵挂,便可没心没肺地活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惜。”她的目光落在云归耳垂上那颗东珠,然后迅速移开,“可惜还是做了笼中鸟,不得自由,殿下和我,不过是住在不同的笼子里罢了。”
“你说得对,”云归叹息道,“我六岁到长安,我在楼兰的家人觉得我在汉地待了十年,早就被汉人同化了,不再是真正的楼兰人。汉人觉得我来自西域,终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天地如此辽阔,我却已经没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还不如就此混沌下去,活一天算一天。”
惜桃看着云归耳垂上晃动的明珠,欲言又止,云归扭头看向她,她才终于开口。
“那颗东珠,王子殿下一定要好好珍藏。”
惜桃看着云归,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人到了一定年龄,是会允许真心和假意并存的。无论是太后的恩和防,或者是皇帝的宠和罚,殿下都不需要太在意。”
云归听见她这样说,反而寂寥地笑了起来:“我又何尝不明白呢?但若是爱不纯粹,恨不彻底,那我宁可不曾拥有。”
惜桃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朝云归微微欠了欠身,转身隐没在廊道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