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惜桃已经走远,云归仍在永巷徘徊,这些天他一直盘算着要找机会出宫一趟。
上次无意间听一个洒扫的内侍提起,长安西市的胡姬酒肆里常年有西域的商队落脚,那些商人走南闯北,消息灵通,和各国的商贾都有往来。
云归想知道,楼兰如今的局势到底如何,弟弟安归的立场究竟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这些问题刘珩不会回答他,宫里的人也不会告诉他,答案便只能去宫外找。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出去,刘珩虽然不曾明令禁他的足,羽林卫的眼睛无处不在,他若是大摇大摆地走正门,用不了一炷香刘珩就会知道。
此时此刻他知道就有人跟在他身后,或许已经看到了他和惜桃相遇的经过,不过云归无所谓,刘珩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来找他麻烦,他对他大部分时间都很纵容,只在关键时节万分计较。
在未央宫里住了这么久,还有上一次混出宫的经验,云归慢慢摸清了换防的时辰和几条偏僻的路径。未央宫的宫墙虽高,但西北角有一个供杂役出入的角门,守卫比正门松懈得多,恰好他认识一个在尚食局当差的采买内侍,可以帮到他一点小忙。
宫廷女子想要出宫是比登天还难,但宦官或是侍卫就不一样了。云归顶替了那个采买侍卫的身份,等到正是羽林卫交班换防的空档,混在尚食局出宫采买的队伍末尾,低着头走过了角门。
守卫例行盘问了几句,领头的内侍塞了一小串铜钱过去,守卫便挥挥手放了行。
终于出来宫门,云归难掩心中畅快,只在长街上飞速奔跑。
长安的街道比平日里更热闹,人们好像在庆祝节日。西域各国的使臣朝拜过后还留下了许多一同前来的商人,商队大多还没有离开,西市附近到处是牵着骆驼穿着皮袍的胡商。
空气里混杂着香料与皮革的味道,云归穿行在人群里,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胡话,忽然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胡姬酒肆开在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是一座二层的小楼,门楣上挂着鲜艳的胡旗,布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酒肆里人声嘈杂,胡琴声呜咽。几个穿着艳丽衣裙的胡姬在酒桌之间穿梭,端着铜壶为客人斟酒,偶尔有客人伸手去拉她们的裙角,她们便笑着躲开,动作妩媚又轻盈。
角落里坐着一桌深目高鼻的商人,正用云归听不懂的语言大声争论着什么,桌上摆着地图和几块矿石样本。
云归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整个酒肆,最后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那是一支楼兰商队,还带着楼兰王室的旗帜,七八个人正围着桌子喝酒吃肉。他们身上穿着皮袍,腰间系着编织的彩绳,用楼兰语交谈着什么,那语调让云归有些怀念,他走到那桌前,用楼兰话打了个招呼。
桌边的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纷纷抬头看他。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商人,留着灰白的大胡子,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他上下打量了云归一眼,目光在他耳垂上的东珠上停留,然后道:“你是楼兰人?”
云归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他没有报自己的真名,只说是滞留长安的楼兰人,想打听一下有没有办法回去。
那商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隐约的同情,他给云归倒了碗马奶酒,推到桌对面,低声道:“这位小哥,事情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楼兰现在可不好回去了。”
“新王登基之后,虽然明面上还没有彻底和中原断交,但把匈奴的军队已经遏止了我们进入中原的通道,好几条东行的商路都被封锁了,说是怕汉军混在商队里偷袭。”
“我们这次来长安,也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跟着使臣才能进入中原。你要是想从汉地直接回楼兰,基本不可能了,玉门关查得严,你没有通关文书,那连城门都出不去。”
云归追问道:“通关文书怎么弄?”
云归才意识到他的身份文书应该都在刘珩手里,没有文书,他在长安寸步难行,连长安的城门都出不去,更不用说穿越整个河西走廊。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弄不到我自己的通关文书。”他又问,“我有很多钱,只要你们能把我带出去,我会给你们很丰厚的报酬。”
那商人沉默了一会儿,旁边的几个年轻商人也停下了说笑,纷纷看向他们的头领,那头领原本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道:“小哥,那我们也无可奈何了,即使你给我千两黄金,我也不敢让我的伙伴承担这个风险。”
“通关文书不是问题,”云归咬牙道,“我有办法拿到,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希望你们能等等我。”
那商人道:“我们最多在长安再待三天,三天之后必须启程。你要是能弄到出关的文书,我们就带你走。三天后的清晨,还是胡姬酒肆,你来找我们便好。”
云归把碗里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一言为定。”
他转身就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楼兰的使臣呢?他们离开长安了吗?”
老商人正在给自己倒酒,听到这句话,嘲笑道:“使臣?早就走了,好像是怕皇帝会杀他们似的,走得特别急,连我们这么大的商队都没有等。”
云归心中了然,叔父是真的走了。他心中早有预感,想安慰自己这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条渡船解缆而去,船上的人毫不在意他的存在,翩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