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便又到了炎夏。
不知道康熙是不是对避暑这件事有执念。前脚刚抵达畅春园安顿下来,后脚清溪书屋就传出旨意:万岁爷打算七月上奉皇太后北巡热河,点了几位妃嫔皇子一同随驾。
北巡也不是说走就走,至少也得提前一两月预备起来,宜妃那头自有福嬷嬷和海棠打点。但澜沛与九爷的事算是得了帝妃的默许,宜妃有意培养她,纯约堂上下的事务就这样一股脑砸到了她头上。
故而澜沛这几日充实得很,左跑跑右跑跑,这边看看纯约堂随行名单,那头又盘算着要带什么东西。一整天忙下来累得头昏脑涨,回到招凉精舍倒头就睡。
这天,早上天刚擦亮,玉竹便喜滋滋地从外头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床榻前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这一下十分响亮,澜沛当时就清醒了,吓得她还以为玉竹是惹了什么祸事出来。
“奴婢给格格磕头了,愿格格福寿安康!”
福寿安康?
澜沛脑子慢半拍地转了转,这才迟钝地记起来,今儿好像是六月廿七,是她的生辰。
这日子其实有点巧,既是这具身体的生辰,也是她现代时的农历生日,头一年知道的时候她还猜过穿越的缘分会不会在这里。
不过这事儿玄妙得很,她在董鄂府七年什么都学了,唯独不会算卦,《易经》和医术在她这里并列最困的书第一名。
搁现代,她十六岁还在高中教室里对着函数发愁。但在这里,她已经走完了选秀、内定嫡福晋、跟皇子谈恋爱、被康熙罚跪等等离奇人生。按这个进度条,她这辈子的KPI也得是别人的三倍速。
去年这个时候她刚入宫还在适应,生辰也含糊着过去了,今年倒是大不一样。
宜妃早早就吩咐了小厨房,早膳时海棠亲自端了一碗长寿面过来,说这是娘娘特地吩咐的。又赏了一对玉镯子,听说还是宜妃进宫前儿压箱底的陪嫁,成色极好,触手温润,一看就是十分贵重的好东西。
“娘娘的意思是,格格进宫也有一年了,”海棠见她推辞也不多劝,“您额娘不在身边,娘娘说这便是她替夫人给您戴上的。”
这话说得澜沛眼睛一热。她在现代的时候就想要对镯子,但市面上卖的都是廉价的仿品,稍贵一点的她又不会看,只能作罢。
穿越过来之后眼力是有了,但一直在忙着学东西,董鄂夫人怕她不仔细,虽然打了镯子却始终没戴过。
宜妃这镯子是她真正意义上拥有的第一对。
玉镯通体白玉质地,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对着光看就像凝了一层薄油。她试着戴了一下,有种微妙的阻力感,分量不轻。
澜沛没好意思看太久,怕显得像没见过世面似的,略带了带便叫玉竹好好收了起来:“劳烦姐姐替我谢过娘娘,等会儿请安我再亲去给娘娘磕头。”
海棠笑着应了,嘱咐她不必心急,用过早膳再说。澜沛心里门儿清,宜妃这是特意给她留出些收礼的空档的。
果然,海棠刚离去,张起用就带着人来了。
头一份是五爷府的,差人送来了一方砚台。张起用说是五福晋吩咐的,大约是听五爷说她好笔墨,这才投其所好。
澜沛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她同五福晋统共不过才见了两三面,早先不知道也就罢了,后来晓得五爷的心思,她总觉着像对不起人家似的。五福晋定是知道些什么,能给她送来这么份儿生辰礼,一是看在宜妃的面子上,这二么……
大抵是见她确实无意争夺,也算是种另类的友好表态了。
第二份是明姝和珠玉的。明姝送了一条亲手做的马鞍,珠玉则是自己打了络子,用的似乎是蒙古那边的编法和丝线,可以挂在腰间做个装饰。这络子编得精致繁复,澜沛看了好几遍也没明白这彩线的走向,却也好好地收了起来。
最后一份便是家里托人送进来的。不是东西,只是个口信儿。宫规摆在那里,宫外是不许送东西的,最多允许送些吃食。但又恰逢夏日,府里大约是怕在路上放不住,最后只托人递了两句话给她。
谨言慎行,好自为之。
澜沛一听就知道这是她阿玛的腔调。老武将一贯威严板正,连生辰贺词都逃不开被说教的命运。若是从前她指定要烦,如今却无比想念阿玛那张装模作样的严父脸。
九年了,她在这里从一个无依无靠的浮萍,终于在日日夜夜的悉心浇灌下生了根。
东西叫曲莲收了起来,她才开始好好品尝那碗长寿面。这面也是花了心思的,就这么清汤寡水的一碗面,也是让膳房师傅甩开膀子秀出了本事。
面汤是专门吊过的老鸡汤,面条又细又韧,铺了些笋丝和火腿,还卧了一个圆润的鸡蛋。澜沛吃的时候还特意留意了下,当真就是一根完整的面条下进锅里,寓意长寿。
用过早膳,她照常在正堂陪着宜妃料理北巡的事,从随行人员到沿途补给,拿着册子核对忙得不可开交。直到过了晌午,那个本就该出现的人才姗姗来迟。
九爷进来时带了一身暑气,空着两只手。何玉柱停在殿外,手里头也空着。澜沛下意识探身瞟了一眼,又觉着自己这动作未免太明显了些,缩回来身子假装喝茶,心里头却在掂量。
搞什么,这人平日恨不得把库房都给她搬进宫来,今天怎么什么都没有?
宜妃老神在在,她消息要比澜沛灵通,隐约知道儿子这回折腾了个大动作。他不说她也不问,母子俩一个请安一个被请安,留下澜沛一个人云里雾里,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这娘俩儿蔫坏蔫坏的,在这儿合伙欺负她一个寿星呢。
见状她也不急了,为了显得自己“不在乎”,她还特意把眼睛往窗外飘假装在看风景。
等到张起用同何玉柱带着好几个小太监,一起搬着那大件进来时,瞧见的就是三位主子诡异地各坐一边喝茶沉默的场景。
该不是爷跟格格又闹不愉快了吧?张起用纳罕。这膝盖可跪不起第二回了啊。
那东西被抬进来时结结实实罩着层厚布,饶是小太监们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还是发出一阵儿沉闷的木头声响,光听着就知道分量不轻。
澜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完全猜不到这是送了什么进来。几个小太监忙得满头大汗,何玉柱跟张起用搭了把手,嘴皮子也没停下来过:“轻点轻点……往左偏一分,再往右些——好好好,就这儿,放下吧。”
直到东西落了地,宜妃这才笑吟吟地开了口:“你这回又弄了什么稀罕物件儿来?何玉柱,快别跟着你主子卖关子了,把那层布掀开来给本宫瞧瞧。”
何玉柱应了一声,上前一步亲自将布罩揭开了。
那是一架通体乌木色的西洋乐器,一个大而扁的箱体,漆色沉稳油亮,木质纹理清晰细腻,两排黑白键整整齐齐地铺陈开,与澜沛记忆中的一种十分久远的乐器缓慢重合。
是钢琴。
而且是搁在文物馆和展柜里才能见到的古钢琴。
澜沛的呼吸几乎止住了。她见过却又没真正见过这乐器,古钢琴比她记忆中现代钢琴的规模窄小了许多,琴键似乎也少了些。此刻摆在她的面前,像一件从古老岁月中活过来的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