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挑了挑眉,“哟,这是……西洋乐器?这倒是稀奇,可你送来纯约堂做什么?本宫又不弹这个。”
“回额娘的话,正是。前些日子广州府那边商队弄来的,说是能弹出音来。儿子想着,额娘从前听惯了琴声琵琶声,这新鲜物件儿摆着,平日里也好换换耳朵。”
九爷神色自然,好像真是一心为着他额娘一样,“况且,格格颇通音律,额娘若是想听,平日里叫她弹奏给额娘赏玩便是。”
好家伙。
澜沛如今是越发佩服九爷这张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这古钢琴可不是小玩意儿,哪能说搬来就搬来,这么大个东西摆在纯约堂里,说是孝敬额娘,实则满屋子人都知道谁是这琴的正经主子。
“哦?给本宫赏玩?”宜妃还真笑着转向她,“澜沛,既然爷这么看重你,那你便去试试吧。”
澜沛心里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面上不显。古钢琴在这个时代又稀奇又不稀奇的,康熙本人就专门学过,他也是真的会弹两首曲子,连西洋乐理也安排进了皇子们日常的课程里。
但这毕竟是西洋来的,光是送进宫里这一条就有许多限制。九爷中间也不知道到底打通了多少关卡,动用了多少人脉,说不准还在康熙跟前过了明路,才能以孝顺额娘为借口送进来。
澜沛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酸酸的,甜甜的,指尖悬在琴键上迟疑着半晌,才轻轻地落了下去。
手感很轻,音色也不大一样,有些单薄,还有点粗糙。黑白排列的次序也有点乱,她依次捋了一遍,隐约觉得跟现代钢琴好像是反过来的。
不过这一趟摸下来,音高走向清晰,半音全音的分隔也有其规律。她这练了好几年的五音十二律派不上用场,另一个在脑子里驻扎许久的乐理知识倒是在渐渐复苏。
其实也称不上是什么乐理知识,她只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罢了。
九爷站在琴的另一头,看似在漫不经心地等着,实际上在她靠近琴的时候便隐隐紧张了起来。
他看得出澜沛在摸索,在试探,在随着指尖动作而听音辨调。她试着弹了几个音,虽然磕绊也不连贯,但调子的起头是准的,像模像样地连成了半句旋律。
她弹得并不流畅,甚至还弹错了好几个音,听着不对了又返回去补救。但大体的调子还是正的,甭说宜妃和九爷,连福嬷嬷都听得出来格格弹的是《良宵引》。
曲调中自带的清雅悠远,被她以另一种文明和全新的音色呈现了出来。
九爷从送进来便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为了送她个特别的生辰礼,从四月起他就在筹备。他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想着她通音律,又对西洋器物有兴趣,便走了穆景远的门路,费尽心思弄到这钢琴。
从广州府到京城,银子流水一样地花出去,一路上又是陆路又是水路,车船颠簸,不知道折损多少。
饶是他不差银子,这一趟下来,也实属是肉痛。
连何玉柱都说,格格若是弄不明白这乐器,这银子就是白白扔进水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可如今瞧着澜沛脸上的惊喜,还有那勉强有了骨架的《良宵引》,他只觉得这银子花得值。
幸好,幸好她聪慧,这东西不至于真的给额娘当摆设。
弹到后半段,澜沛自己也渐渐找到手感。虽然指法完全谈不上标准,甚至大部分都是靠着“一指禅”戳出来的,但至少旋律完整走了下来,算是圆满地收了尾。
堂中安静了几息,只余窗外的水声在潺潺流动,仿佛也在回味这截然不同的干净韵味。
“格格果然通晓音律,”九爷开口时眼里含着丝她熟悉的笑意,他在额娘面前一直装得规规矩矩,全不似独处时幼稚又爱逗她的混蛋样子,“这琴放在额娘这儿,格格得空也可常来弹一弹,也算没白费了它千里迢迢运过来的一番工夫。”
宜妃娘娘十分配合,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似的:“难为你头一回碰这东西就能弹出调子来,本宫方才听着……好像是《良宵引》?”
“娘娘好耳力。”澜沛笑盈盈地应了,她也觉得不可思议,凭着这些年扎实的乐理基础,竟真的能摸出个名堂来。
旁人以为她是耳朵灵,通音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借了穿越的光才占下的便宜。
宜妃看看儿子,又看看准儿媳,估摸着差不多了,这才悠悠然站起身,又借着更衣为借口,把这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九爷搭在钢琴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澜沛几乎是下意识就往边上迈了一步。
打从那个吻开始,九爷就像解了什么封印一样。从前还念着规矩,念着发乎情止乎礼,如今抓着机会就牵个手搂个腰,导致如今澜沛见着他就条件反射地拉开距离,生怕这人像个肌肤饥渴症一样凑上来。
九爷也不恼,她挪一寸他也跟着动一寸。最后那只葱白如玉的手,到底还是被他握在了掌心里。
“躲什么,”他顺手将她拉近了些,“爷花了这么多心思,就为了给你送个生辰礼,连句谢也没有?”
澜沛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也就随他去了,只是轻哼了一声,嘴上依旧不饶人:“什么送给我的,不是孝敬娘娘,给娘娘解闷子的吗?”
“拿我的话来堵我?”九爷也不生气,牵着她往琴边走了半步,“你从没说过,你还会西洋乐器。”
“不会,”澜沛答得诚实,“方才那叫瞎摸,我想着要是弹不出个名堂来,何玉柱的脸怕不是要绿了。”
九爷哼笑一声:“是绿了,他可比你上心多了,天天念叨着格格若是不通此道,这银子倒不如在城外给你买个庄子。”
哈?买庄子?您真是有钱烧得慌啊!
澜沛又想笑又笑不出来,她其实有那么点负罪感。当年写论文留下的经验,她隐约知道这位爷赚的钱多半都是搜刮民脂民膏来的,却一掷千金给她送了这么份生辰礼。
她心口有些堵得慌,又觉得自己像在犯矫情。
九爷当然不知道她在琢磨什么,又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果然顺势环住了她的腰,一向冷硬的声音落在耳边又轻又柔。
“生辰吉乐,澜沛。”
这一声落在耳畔,比方才的钢琴曲还轻,却仍叫她生出许多欢喜来。她小小吐了口气,把脸往他肩上靠了靠。
“多谢你,我……很喜欢。”
至于旁的,等她来日有机会再旁敲侧击着说一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