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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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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冽入喉,韦长丰闭眼品鉴一番,满意地点了下头。

“好酒,好酒。”

……

两日后,韦长丰来报,称车马人手皆已备全。

陈晚荣颔首,由云岚扶着起身。

“那便走吧。”

韦长丰带陈晚荣去了一处偏僻村落,那儿运了粮食,搭了新棚,灾民们身上换得也都是干净衣物,表面来看,一切像模像样。

陈晚荣笑着夸了韦长丰几句,见他神色放松,面上笑容不变,状若随意道。

“本宫来时路上,有听灾民提起附近还有个叫河口的村子,离此处似乎不远?既然来都来了,便一起顺道去看看吧。”

韦长丰神情一变:“那处路不好走,太后还是——”

陈晚荣温声道:“不妨事,本宫走得动。”

韦长丰还来不及阻拦,陈晚荣便在亲卫的陪同下,往河口村的方向走了过去。

到了河口村,画面与方才截然相反——棚屋破烂,灾民衣衫褴褛,孩子瘦得肋骨分明。

陈晚荣在村中走了一圈,瞧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便蹲下身,低声询问:“阿婆,你们上一回领到朝廷发的粮食,是在什么时候?”

老妇道:“前几天……官府那头有人来发过一回。”

“那再往前呢?”

老妇忽然想到什么,闭上眼睛,泪水也从沟壑纵横的面上滑落下来。

“再之前……再没有了。就地动那会儿来过一次人,发了些粮,之后就再没人来过。可怜我那命苦的孙子,饿得吃不上饭,前些天撑不住了,已然……去喽……”

她哭得凄切,可人死再难复生,陈晚荣只得拍了拍她的后背,待老妇情绪稍安,才扶着她,缓缓起身。

一旁韦长丰的脸色已白了几分。

陈晚荣却未看他,扶老妇回棚屋歇息,又同亲卫吩咐几句,派遣人手来安置此地灾民后,便匆匆上了马车,折返主安置点。

待回了主安置点,陈晚荣立刻召了知府及一干官员,只等人都到齐了,才转向韦长丰,语声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

“知府大人,本宫有一事不解。此番从太后私库追加拨款购来的物资,清单上列了一千石粮,敢问知府这边验收入库的,是一千石吗?”

她有陈怀仁清点的实据,倘若韦长丰答“是”,那便是在撒谎,若答“不是”那么他就必须解释清楚,差了的粮食究竟都去了哪里。

因而韦长丰怎么答,都再难为自己辩清。

韦长丰额上已然冒出冷汗:“臣……臣确是照太后吩咐的去做的……”

他既不认,陈晚荣便也不愿再卖他这个面子,继续发难。

“可据本宫所知,实际入库的粮食,只有六百余石。知府大人,你来告诉本宫,剩下近四百石粮食,究竟都去了何处?”

韦长丰这才反应过来,先前种种,应都是这位太后布下的陷阱,就等着他往里跳呢。

可他不甘这般认罪,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这……太后有所不知,这途中损耗,运输折损……”

陈晚荣打断他:“知府大人方才说损耗,可如此一来,本宫就又有一事不解了。那偏远村落的百姓告诉本宫,几日前有人送了一批粮。这批粮,从何处而来?”

“自,自然是库里先前存的……”

陈晚荣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是吗?可有意思的是,本宫追加采购的粮食品类里,有一种是蜀地没有的黍米——本宫特意选了这个品类。而那批补运到偏远村落的粮食里,恰好就有黍米。知府大人,这批黍米,不会恰好就是本宫拨款买来的那批吧。”

见韦长丰不语,陈晚荣也没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相逼。

“最后一事。那偏远村落的百姓说,前几日才收到了粮,而在此之前,自地动以来,只在最初发过一次粮,此后再无人问津。知府大人就在当场,想必也听得清清楚楚。这几个月的赈灾款项,朝廷可是按月拨付的。钱到了,韦知府,粮呢?”

贪污之事证据确凿,韦长丰还能有什么话说?只得恨恨咬牙,立于原地,十指深深嵌入掌心。

而他身后,大大小小的官员皆噤若寒蝉,不敢再出一声。

陈晚荣目光扫过群臣,忽而甩袖,绀青色衣袂也在空中一扬。

“本宫不想再听尔等解释。来人——将在场诸官就地拘押,封存府库账册,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一应人等,候审待查。”

身后求情之声不绝于耳。

“太后明鉴,此事并非臣一人所为……是,是上头有人授意……臣也是身不由己……”

“太后饶命,物资确是按清单采买的,只是从州城运到安置点途中……”

陈晚荣抬手一顿,缓缓转身,目光越过那些跪伏在地上的人,最终落回到知府面上。

后者正抬眼看她,眼底除了惊惧,竟还残存着一丝不甘,大约仍不愿相信,自己当真栽在了她的手里。

陈晚荣同他对视一瞬,忽然笑起来。

“韦知府方才说,‘上头有人授意’,这话本宫记下了,回京后,本宫自会向上查。不过——”

她缓步走至韦长丰面前,垂眸,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他。

“授意归授意,可银子是你贪的,粮是你克扣的,百姓也是饿死在你治下的村子里的。韦知府觉得,这些难不成也是上头授意的?”

韦长丰面色灰败,嘴唇微动,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陈晚荣收尽眼底笑意,再次抬手。

“带下去。”

……

人被押走后,陈晚荣又亲自看着人封存了账册与库房,直到暮色四合,才带着云岚离开。

回到住处时,天已擦黑。

陈晚荣推门,屏退云岚,换下外出的衣衫,又习惯性将那件道袍披在了身上。

拢起一点布料凑到鼻尖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松柏的气息已散了大半,如今只残了一点淡淡的余香。

她心中一空,又想起先前那个飘渺无痕的梦境,只觉孤寂感也如潮水般向她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于是她提笔,又给他写了一封信。

【见字如面。计划很成功,蜀地的事暂且告一段落,那些该办的人和事,我都已办妥。你不必担心,我安好。】

落笔后,她搁下毫尖,一时竟觉得茫然。今日之事道完,剩余的话都与公务无关,却又不吐不快。

拢了拢肩头滑下的那一截衣袖,她继续写下去。

【你的道袍我还穿着,只是上头的香气已经快散了,每晚披着它入睡,从前闭眼就能闻到你的味道,可这些日,只得埋到衣领里,才能勉强闻到一点点。

大抵它同我一般,总爱想家。离开你太久,香气自然也就淡了。】

写至此处,陈晚荣搁下笔,忍不住将无遗先前寄过来的那几封信翻了出来,摊在案上,就着烛光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只是看着看着,眉头却蹙了起来。

【有一件事,等回京后,我要亲自同你算账。

你写了那么多封信给我,可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才发现,竟全是些正经话。

“蜀地多雨,望娘娘添衣”,这是公文。

“臣一切安好,娘娘勿念”,这也是公文。

就连上次回我的那些什么掌心之温,指腹之力,经你写出来,都跟写医书没什么两样。国师大人,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思及他近来虽有所长进,可怕他难免还跟从前那样像个木头,不解风情,索性又写道——

【算了,怕你参得透天机,却堪不破这些儿女情思,我还是直说好了。国师大人,你就不能说句好听话哄哄我吗?】

写完这句,她将笔杆在唇边抵了抵,自个儿先红了半边脸。

片刻后,她目光一转,又想起另一桩不大正经的事来。

【好了,不跟你闹了,不过还有一事,那日走得急,我有件小衣似乎落在你殿里了,就素色的,上头绣着栀子的那件,你可有帮我找着?

若找着了,任君处置,收着也成,做些旁的也成,别被外人瞧见就好。否则,你这清白了数十年的好名声,可就要教我毁个一干二净咯。】

那件小衣是她那晚悄悄塞到他枕下的,这么多日过去,似他这般爱洁之人,想必早已注意,只是不好在信中提起。

可她偏偏要在信里点破,就是想看他会作何反应。

思及他寻见时可能手足无措的模样,陈晚荣没忍住,偷偷笑了几声。

烛火在纸面上投下暖黄光晕。她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很容易便想到了离别前夜,他殿里点着的那盏长明灯火。

于是敛了笑意,再次落笔,字迹也比前几行要端正了些。

【秋深了,京城应当比这边更冷。你记得添衣,还有——】

她弯了弯唇。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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