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如洗的海滩上空，传来一阵咆哮。

“啊——不要！我答应她的时候，也不知道要下海啊！”

“早知道，早知道我刚才就不装了。”

林其水在姜无的推推搡搡拉拉扯扯中不情愿地往前，从仰天长啸到最后委委屈屈，声音越来越小。

这种抗拒心理，在她脚丫触碰到冰凉海水的一瞬间达到顶峰。

她凝视着一波一波冲到自己面前的海浪，斥责这是什么庞大又吸人精气的流体妖怪。

说话算话的成年人林其水，此时忍不住想要撤回一句承诺。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才上岸的，现在又要让她回到深海里去。

真是的。

远处，空气中突然出现一米高的彩虹气柱——或许是“大姥姥”感应到了林其水的不吝咆哮，狂打了一个喷嚏。

船上的两人也都忍不住扭头去看。

刚在海面上打盹了一个小时的“族长”鲸已经缓缓醒来，它睁开眼睛，大喊几声，马上就有一头小鲸鱼来到附近。

它左翻翻、右翻翻，在它肚皮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D”，像是快乐得咧开的嘴。

想必这就是博士养的小探子D11了。

从影像里过渡到现实中看到它，林其水觉得平添几分亲切。

还多了几分安心，因为这回没有第一视角跟着，不用担心它皮起来，自己又突然被甩一个大比兜。

不一会儿，D11这小家伙被大姥姥带着开始培训。

它时而浮出水面，呼出一团气泡，时而又一个猛子扎到水底下，溅起水花，过一会儿又浮起来了，呼出一团比之前还大的气泡。

孩子忙忙叨叨，也看不明白在干啥，就听姥姥一声怒吼，只有两个音节，却清晰地能听到是在骂鱼。

“这忙活啥呢？”林其水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太阳，将将能看清这一系列操作。

“呃……D11在乱动，这小家伙目前还没学会吐泡泡。”

“吐泡泡干嘛？”

“捕食。泡泡结网术，是鲸群一种古老的围猎行动。”

在鲸头攒动的热浪中，姜无把录音设备打开，检查好了自己的各项指标，给林其水比了一个培训时学会的手势，就一头扎进海水里。

见状，林其水也眼一闭心一横，坐到了船边上。

姜无从水里冒出个头，拍拍林其水的脚踝，手上也加快了调整设备的速度。

“快，是鲸群，它们来了。”

“不要！”林其水仍然抗拒地甩甩脚。

见状，姜无面上还是温柔地笑着，手上却是摸出刚才悄悄扣在林其水安全带上的绳子，把她一下拉到了水里。

轰隆隆——

耳边被灌满水的感觉，鼓膜发出被冲击的声音，林其水紧紧地抱着姜无的手臂，还不敢睁开眼睛。

她原以为自己会非常抗拒逐渐下沉的影像和听觉，毕竟几天之前，那就是死亡逼近的声音。

但是她好像低估了身体的适应能力，有呼吸的背景音托着，似乎情绪上也没有那么大反应，只是紧张而已。

冰凉海水没过头顶的时候，林其水眼前的高透镜片映射着不远处的鲸群：它们嬉笑打闹，咧开嘴笑的时候海水会稍稍地灌到嘴里，然后自己被自己逗弄到，两边和背后的鱼鳍随着身体可爱地摆动起来。

它们长着湿润光滑的脸颊，用它去蹭同伴的肚皮，偶尔两头鲸交错过身，就躲猫猫一般地缠绕起来，三条两条，卷起一波波实心的水浪。

在海里，它们那么灵动，天然地、自在地存在着。

一时间，林其水的心好像被化开了。

啊，海水啊，才不是坠落便要窒息的地狱，海水是可爱生灵们的天堂呢。

玩了一会儿，大姥姥发出号令，月尾鲸们都停下动作，准备集合。

它们的目标是离海面大概10米到20米深的柠虾和鲱鱼群。

柠虾个头小小的，尝起来酸酸的。这么说吧，大概3只小虾，刚好够一头幼年月尾鲸塞满两颗牙齿中间的一条牙缝。

在这个季节，柠虾们已经被吃掉了一波，没有那么密集，所以需要把小虾和鲱鱼们赶到一起，团成一个球，才能让D11它们这些小辈们快乐地饱餐一顿。

围猎开始了。

几头小小的月尾鲸也退到外层，把中间的区域让出来给身型超过三米的成年鲸。

它们像一支管弦乐队一样忙活起来。

首先隆重登场的是小号手，它一个跃起下潜，边直冲鱼虾们，边发出“呜呜”一阵低频的鸣声，边贴脸吓唬。猎物们被它吓得群虾无首，抱成一团，初步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巨大的鱼虾球。

然后指挥出现了，它的身形很纤长，优雅地跟在小号手后边，用伸长翘起的鱼尾摆摆，这里那里规整规整，把这个巨大的绝望的鱼虾球削成自己喜欢的形状。

最后一波乐队成员，就是肺活量很足的“泡泡手”，它们三四头，前前后后列成一排，在围绕着大鱼虾球转圈的时候，像配合默契的车队过弯，完美的弧度之上，是气孔释放出的无数个气泡。

这些气泡边缘清晰，彼此之间间隔几十厘米，随着水压上升，缓缓地变大成水母状，还有着长长的尾巴，连接下一个刚刚出生的气泡。

一时间，海水像被煮沸般呈现出美丽的波动，泡泡们不断地变多变大，咕噜咕噜地冒上水面。大鱼虾球也被逼着一步步往上浮，成为这支乐团精心培养的芭蕾舞演员，跳出绝望乱窜的舞蹈。

从林其水和姜无的视角看过去，宛如一副远古时期的图腾：蓝色的幕布上，群鲸环绕，中间是巨大的球体，周围是耀眼的光斑点缀，如此升腾而上，亘古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