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似乎是在安迪的强烈要求下,沈纪珩这样的工作狂人难得一见地在家中休养。
楚濛濛垂头扒拉了一筷子碗中的白米饭,全程避免与对面人有任何眼神交流,仿佛陌生人一般的架势,只偶尔被同桌吃饭的安迪搭话时,才会简短地说上那么一两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夫妻二人之间气氛似是到了某种临界点。
沈纪珩听着身边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扯闲,视线却时常停留在一桌之隔的对面。
两人皆是话极少的那类,相比之下,如同话痨的这位医生就成了几日来饭桌上的唯一气氛组。
这样的局面自然难不倒素来社交悍匪的安迪。
朋友之间默契心照不宣,沈纪珩也明白,这位好友兼医生现下的每日照常露面,其实是打着帮他诊疗的由头,观察评估着楚濛濛当下的精神状态。
那日,得知沈纪珩谈及楚濛濛主动提出离婚,安迪万分吃惊之际,看着面色平静无波,却心绪明显困阻的好友,身为医生的敏锐直觉,安迪主动提出要为楚濛濛进行催眠诊疗。
经历过前几年的数十次治疗,沈纪珩始终陪在楚濛濛身边,见证了好友高超如神的“心理引导”有着如同记忆修剪术一般的惊人作用,却头一次没说话。
他们成功地将楚濛濛脑海中所有关于那个人渣的记忆,清除得一干二净,连同身体的异样状况都未曾让她本人觉察。
这么多年来,楚濛濛每每因为当年那该死的药物后遗症引发的身体反应,全部都被沈纪珩用感冒发烧生了一场小病的借口,轻巧地揭过。
是以全家人,包括楚濛濛自己,都以为是她体质忽而单薄的缘故,所有一点点小病都能引起发烧昏迷,而只要生病时她虽然没有多大痛苦,却总是迷迷糊糊地再难忆及期间生活的各种细节。
而这过程中,因为有沈纪珩的贴心陪护,他推掉一切工作全然照料在她左右,一副全心全意好丈夫的模样,就是连常来探病的楚父楚母都为之触动。
楚濛濛每次病好之后,唯一的印象也只有他衣不解带照顾自己的轮廓,感激及触动的复杂情绪充斥在她的心头,也难以再细细溯洄自己生病的缘由和经过。
而每次病好之后的这段时间里,沈纪珩也能明显感觉到,妻子对自己感激和主动靠近,这令他欣喜万分也沉醉其中,误以为楚濛濛终于对他生出了依恋。
然则再过一段时间,当沈纪珩满心满眼习惯沉溺的日常,总会在她不经意之间的反应,和逐渐恢复拉开的距离中,一点点被迫清醒。
这种若即若离的感受就像无休无止的轮回,将沈纪珩牢牢困住,却也甘之如饴。
可这一次,再听到好友提出和从前类似,却不是因其药物发作引起的治疗提议时,沈纪珩思及楚濛濛之前情绪爆发时吐露的心声,第一次感觉到了挣扎的违和。
凭心而论,沈纪珩清楚安迪提出的办法也许是眼下,最省事和果断的解决办法,如此一来,他可以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持续而隐秘地修剪她所有记忆和想法,甚至继续和楚濛濛一辈子做先头那样外人艳羡无比的和睦夫妻。
且不论这其中因为治标不治本的心理催眠术,要费去多少波折和努力,只要能和她终生相守,都是沈纪珩毫无疑问想要达成的唯一目标。
而眼下,看着她坐在自己对面,即使和自己全然没有任何交流,连眼风都未曾给过,沈纪珩原本偏执坚硬汲汲渴求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生出复杂难言的纠结来。
她清楚地说过,她不爱他。
在这段艰难波折的日子里,又或是几天前他的再度示好表白,都被她一一逃离避过。
七年的相处中,那些相对相伴的时间里,早已习惯了她多少有些回应和互动的沈纪珩,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全然收回一切情感和表露,彻底让这段关系变成他一人偏执的独角戏。
想到这里,沈纪珩幽眸深沉,心中有种淡而凉的钝痛。
楚濛濛再一次简短而礼貌地配合着安迪医生聊天搭话,垂眼夹了一筷子最近的菜,正要扒下米饭,清润悦耳熟悉无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别只吃素菜。”
她捏住筷子的指尖微顿,扫了眼面前已被人换过来的鱼肉,状似未闻,继续原本的动作。
三个人的饭局若是没有安迪,估计就要陷入这一刻的僵死环境中。
这位素来笑容满面又颇爱救场的热心肠,随即抬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面前的瓷碟上。
“多吃鱼肉补充蛋白质才是营养。”
楚濛濛点头应谢道,像是饭桌上再没有沈纪珩的存在,接下来的几筷子还是夹向了安迪医生放下的鱼。
安迪扫了一眼身边气息又冷沉了几分的沈纪珩,讪讪一笑。
这几日来的场景就是如此,明明是至亲夫妻的二人,一个全然不搭理另一个,就连沈纪珩尝试过夹给楚濛濛的菜,也是原模原样的从头冷待到尾。
只除了对待安迪,楚濛濛还像平日一般,面对沈纪珩时,她眼中清晰明白的视若无物,都让所有人捏了把汗。
片刻后,扫光了碗碟中的所有食物,楚濛濛也只跟安迪医生打了招呼慢用,就放下筷子起身,朝着客厅沙发走去。
突然,脚步一顿,她忽而感觉眼前都开始朦胧起来,想要伸出手扶住最近的沙发支撑住身体,却不防下一秒被人迅速从后搀扶,就直接软倒在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