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脸上这道伤,是令夫人所赐?你这般为她娘家筹谋,怎么反倒惹恼了夫人?果然是将门出身,性子烈得很呐。”
周遭尚未走远的大臣闻声,脚步微顿,皆暗暗侧耳等候答复。
陆辞神色不曾有半分波动,垂手从容回话,语调清淡无波:“回陛下,夜里不慎意外划伤,并无大事,不劳陛下费心了。”
他不愿多谈私事,言语滴水不漏,弘武帝见状也不再追问,笑着挥手放他退朝。
陆辞退出奉天殿,廊下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底却不知为何,想起昨夜暴雨之中,谢泠禾含泪倔强的模样,指尖微微收紧。
散朝之后,兵部牵头设宴,犒赏西南征战相关文武官员,一众武将、文臣尽数赴席,地点就设在京中闻名的金枝坊。
楼阁雅间布置精致,坊内数位艳名远扬的头牌奉命前来侍奉,丝竹声袅袅,美人轮番上前劝酒。
陆辞抬眼缓缓扫过众人,或容貌娇柔,或身姿妩媚,可入目之时,心底全无半分波澜,只觉无一合心意。
他不多言语,独自执杯饮酒,听席间众人闲谈。
有人提起兵部尚书家将近的儿女婚期,纷纷相约届时前往赴宴,闲谈间聊起新娘背景。
“这是锦州守备褚雷的女儿,正正的将门虎女,听闻近来在马球宴上将汝阳郡主的球队都给打败了。”
“说起来,褚家在锦州守了有几十年了,褚雷也是难得的好将领。当年外击鞑靼战败,退守锦州,幸亏他镇守,抵挡住了鞑靼南下。”
“那一战是真惨烈,死了不少年轻的将领。”
“谁说不是,便是那沈家三少爷沈辞……”说到此处,忽而想到陆辞与沈家的关系,便转了话题,不再继续。
听见沈屹二字,陆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母亲一族沈氏,子孙繁盛,各有所成。沈家二舅舅同在锦州守城,为褚雷麾下副将。沈辞少年从军,自己与他交集并不多,年节偶尔见面,确实是英气逼人的少年将军。
往昔与这位表弟相处的片段掠过脑海,少年意气,壮志未酬,最终马革裹尸,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惋惜。
众人话题辗转,又有人借着边境风俗说笑。
“边境女子性子泼辣,善妒者数不胜数,往后尚书大人公子可要多加留心,莫要后院生出风波。”
善妒二字落入耳中,陆辞默默抿下杯中烈酒。
他不由得想起谢泠禾。她也算边境女子吧?却比京城里的主母更像主母,善妒那是不可能的。
他兀自沉思,心底反复叩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他确实动了情意。在大相国寺时,他就已经知道。当时,只想着既是夫妻,一晌贪欢,未尝不可。毕竟床榻之内,如斯欢愉。
然而,事到如今,却不得不承认,一时的放纵,难免会过了底线。自己对她一再纵容,使得她的算计变本加厉。
绝不允许自己的心神为一人所牵动至此。
他愿意给予她尊荣,愿意百般纵容宠爱,那都是因为他愿意。
唯独底线不容触碰——他可以主动给予一切,却绝不能忍受谢泠禾自作主张,擅自规划他的后院,替他安排妾室。
她应该明白,一切以他的意愿为天,而不是妄自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