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一走,内宫之中就只余苏欢一人。水色床幔蒙眬着皎白天光,如同一片纷乱莫名的思绪,将她隔绝开来。
在这水白之中,她早已飞出森严的回尧宫,飞回孟国那间简陋的茅舍。那时她尚在懵懂年纪,以为此生都将盘旋在柴米油盐之上,她只需守着她的良人以及两个孩儿。
那间茅舍没有细经密纬的水色床幔,却充盈着稚子的牙牙学语、良人的山盟海誓,一针一线地缝成避风的帷。
后来这些都一点点离她远去,到二十九岁登上太后之位,日子就这样戛然而止。
有时午夜泪湿枕巾,她竟也分不清何为回忆,何为幻象了。
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个女人,尹。
几天前尹被送往法场,苏欢去看了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实际上她和尹几乎没有交集,只在刚到羽国时相处过一段时间。
尹和她是不同的人,这一点,苏欢是在她落网后才知道的。
听颜修说,她在狱中,和平时一样,静若三秋之月,问谳时只说了一句:“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
偶尔会有念头从苏欢脑海里闪过:十多年前,离开袁都黄陇的尹,瞧着车轮滚过飞扬的尘砺和散碎的星光,驶进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国度时,在想什么呢?坐在牢里的尹,听着在这陌生国度听了十多年的阵痛般的雨声时,在想什么呢?
如果是她,她不会想成王败寇。
她们两人中苏欢是赢家,可是苏欢没有觉得自己成了王。她住进华延宫,才知道华延宫的夜有多长。
还好,现在不同了。
苏欢温柔地抚着小腹,想象其中正在孕育的生命,她相信这是上天最后的垂怜。
床幔被人掀起,是吕兴返回。他脸色不好,一言不发地为苏欢挂起幔子。
苏欢笑了笑,说:“叔郎莫怕,我要予你正大光明的身份,让孩儿名正言顺地出生。”
吕兴怔了一下,缓缓回头,眼角泛红。他走到床前跪下,抓住苏欢发凉的手,用纯熟的孟音轻唤她的乳名:“欢儿。”
苏欢用指尖轻蹭着吕兴拇指上的血玉扳指。
万千思绪从肌肤末端涌入吕兴的身躯,上达脑海,他也唯有尽力平息澎湃的心潮——
我总算没有白白伺候你一场。
*
在步辇上颠簸了一阵,一进沐阳宫,颜修就呕吐不止,慌得宫人又是拿水盆又是擦地又是叫侍医。
秦夙闻讯而来时,他仍扶着盥洗台,身躯弓起,好似一根教霜雪坠弯的竹。他吐得口尽泛酸,本来肉做汤就腥,约莫是将那小半碗臛汤和刚才下肚的酒全部倒了出来。
感觉到背后有人,颜修转过身,看见是秦夙后松了口气,倚着盥洗台滑坐到地上。
秦夙看得出来,这不是身上的病。
“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颜修把脸埋进臂间,“她要让吕兴掌印。”
“为什么现在……?”
“吕兴侍奉她三年,要些奖赏也不奇怪。”
“既然不奇怪,你在伤什么心?”
沉默一瞬,颜修说:“如果用吕兴去对付高相,我娘一定被拖下水,我和她之间可能也完了。”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么?”
“……我可以不跟高相作对。”
“什么?”
颜修抬了一点头,“我认输,高相想要兵权,我就给他兵权;阿娘想对吕兴好,我就对吕兴好。做傀儡也没什么不妥,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秦夙看着他两颊醒目的泪痕,顿了一下,说:“那你原来的志向呢?放弃了?”
颜修哂道:“那本来就是你来了之后才生出的妄念。”
如果他向高晋骁认输,秦夙作为谋士的价值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她再想立足于这方天地,就只剩做女人一条路。
可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足够的筹码阻止颜修。
秦夙走到盥洗台前,舀了一瓢水,开始净手。
清凉的水穿过指间,波动着,掌纹一点点浮起,仿若流离的萍须。
“在白芷,每个孩子都听过一个传说:每五百岁会有一年,鸣川不凶,河水澄清。这一年世间将诞生勇士,率国人御敌克险,匡正乾坤,开一代太平。”
颜修瞟眼过去,“然后呢?”
谁听传说还要问“然后”?
秦夙被这问题噎住,半晌才回答:“然后,勇士竟如众人,鬓也苍苍,齿也摇摇,终于还肉骨于天地。”
颜修奚落道:“这什么传说,毫无旖旎之处。”
“这不旖旎吗?”擦干了手,秦夙转过身,歪着头垂着眼看他,唇边噙着笑意,嘲解的,又带一丝露珠般的娇羞。
“我深知自己怯懦,所以最仰慕勇气。小的时候,我会幻想遇见那位勇士,成为他的良人。”
这是她最后的赌注——赌颜修对她动过心。
乌云越压越低,越挤越重,吞噬了那颗冷冷清清的白色的太阳,雨在其中推搡翻涌。风撞进窗,掀得秦夙腰间的金铃发出轻响。
一片湿沉的影在颜修眸中弥漫,“公主殿下可真会筹算,你不以良人之心待我,倒想要我做你的良人。”
秦夙的声音低下去,“我虽不能做你的良人,却能在你身侧,绝不离弃。”
她是他的剑,困他的笼、缠他的雾、伤他的棘,皆可斩断。只是要他站着,永远站着。
风还在吹,颜修一抬手捉住那两只晃动的铃,然后握进掌心,揉了又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