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离开大队之后，消息很快传回江家。

江家的土坯屋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清芳坐在炕沿上，脸色十分难看，看见江嘉穗进门，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焦急与规劝。

“穗子，现在事情闹到公社去了，匿名举报信都递上去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公社都下来调查了，就算现在没有实据，但这帽子扣下来，往后你可咋办？”

“听大妈一句劝，不要再往叶家跑了。”

江嘉穗是烈士遗孤，本是旁人敬重的身份，可一旦被贴上作风不正的标签，往后招工、上学，样样都会受阻碍。

“叶家现在是什么处境？那是还没平反的人家，跟他们走得太近，就是引火烧身。”

“现在公社都来敲打了，要是继续来往，万一再出什么事，不光是你，你爷也跟着受牵连。”

江嘉穗站在屋子当中，垮着小脸，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去做任务，她要社会性死亡，不做任务，她生理性死亡。

“大妈，我没有别的心思，我就是想和苏阿姨好。”江嘉穗低声说道。

“那也不能拿前途去赌啊！”许清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找苏沅桢是为了自己前途，那现在你再找前途都要毁了，还找吗？”

屋子里，江爷爷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旱烟袋，半天没有点燃。

老人沉默不语，眉头紧锁，神色十分为难。

他既舍不得逼孙女彻底断绝念想，又不敢放任事态继续恶化。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秋风刮过院外槐树，树叶哗哗作响。

……

危机远远不止一封匿名举报信。

叶家的平反材料早就已经向上递交，一直在排队等待审批，平反这件事，流程漫长，每一步都卡得很紧，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搁置拖延。

暗中有人放出了风声，消息辗转传到叶家。

传话的人不敢明说，只隐晦地透露：只要叶家还继续和江家的姑娘不清不楚的往来，那一份平反材料就会被人抓着把柄，无限期压下，往后能不能批下来，遥遥无期。

叶承远收到往日的同僚递来的信时，脸色蒙上一层沉沉的阴霾，他捏了捏眉心，不知道该怎么给妻儿说这个消息。

苏沅桢本就身子虚弱，得知这件事之后，精神大受打击，本就稍有稳住的肾病，骤然又出现反复。

夜里，苏沅桢浑身乏力，腰膝酸软，夜里频繁起夜，脸色苍白得吓人，浑身浮肿又隐隐冒了出来，夜里辗转难眠，心口一阵阵发闷。

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的肾病经不起折腾，调理一旦中断，病情就会迅速倒退，之前靠着江嘉穗的药，身体才稍稍有起色，可如今风波汹涌，能不能继续接受调理，已经成了未知数。

苏沅桢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满心都是无力。

她不愿意拖累别人，可自己的身体，又实实在在熬不住。

……

多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收紧。

江嘉穗独自走出家门，走到村口的土路上，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脚边打着旋。

她心里反复回想河湾之上叶观澄说过的那番话。

过去她还觉得，未必只有结婚这一条路，可眼下发生的一切，活生生印证了叶观澄的预判。

可她一点都不想拿自己的婚姻做赌注。

……

秋后的河湾风大，河滩上的芦苇秆半黄，风一吹就沙沙响，卷着细碎的草屑飘在水面。

河湾僻静，离村子远，平日里很少有人过来，只有放牛的娃偶尔会在下游玩水。

江嘉穗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子走过来，裤脚沾了点湿泥，她一早托堂姐捎话，约叶观澄在这里碰面。

叶观澄已经先到了。

他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站着，手里捏着一根细柳条，漫不经心地拨弄脚边的浅水。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夕阳斜斜挂在河对岸的树梢，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嘉穗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犹豫几秒，道：“上次你说结婚的事，我答应你了。”

叶观澄捏柳条的手顿住，柳条尖垂进水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静静看着她，声音被河风揉得偏低：“你想好了？”

“想好了，”江嘉穗低着头，用鞋尖拨碎石子，“现在村里流言压不住，举报信那桩事悬着，对你家不利。”

“苏阿姨身子弱，天天被闲话打扰，药吃着也不见大起色，只有正经结婚才能把这些闲言堵回去，也给你家平反多争取一点余地。”

叶观澄没插话，安静听着。

“但先说清楚，咱们不是真的结婚，一切都是权宜之计，”江嘉穗弯腰，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往上面一坐，抬头看向站着的叶观澄，“我有四条约定，我一条条跟你讲。”

叶观澄往前走两步，在她对面的石块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