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的人并没有为小夜预备位置。
管事把门拉开以后,先向里面通报直哉到了。
直到手杖点过门槛,房中才有一个陌生的声音问她为什么也来。
小夜没有回答,继续沿着榻榻米边缘向前。
直哉也没有替她解释,只在她杖尖快碰到矮几时说了一句右边。
上首坐着家主,两侧是三位参与过甚尔旧事的长老,另有记录人和一名刚从外面赶回来的管事。
纸页已经铺开,砚台里有新磨的墨,显然谈话在他们进门以前便开始了。
没有人让小夜坐,她用手杖找到靠近门边的一块空处,自己跪坐下。
直哉在她前方落座,位置比长老稍低,恰好挡在她与矮几之间。
刚才在车站,他还因为小夜拒绝让自己替她决定而发怒,此刻进了这间房,他又恢复成那个最熟悉禅院家规矩的人,知道谁可以先开口、哪一句话需要当作没听见,也知道一个没有被邀请的人只要已经坐下,长老便不会为了赶她出去使场面变得难看。
小夜第一次意识到,直哉所谓“自己跟上”,不完全是一句气话。
他没有为她取得允许,但把自己在这间房里的位置借给了她一点。
桌上的报告来自东京。
有人在伏黑惠就读的幼儿园附近看见两只由影子形成的犬,持续时间很短,没有造成事故,也没有足够的咒力痕迹可以正式登记;可报告人曾受过禅院家的委托,知道哪一种术式值得特意送信。
管事念到“疑似十种影法术”时,房里出现了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说不上是惊讶,倒更是像所有人同时调整了坐姿,听见了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
小夜从前在问见之间听过这种声音。
某个未来若只关系到普通术师,长老会先问发生在什么时候;若可能牵涉宗家,他们便会坐直,先确认消息是否还有别人知道。
家主果然问报告送过几份。
管事说只有这一份,原稿也已买下,对方目前只知道孩子的父亲出自禅院家,不清楚十种影法术意味着什么。
长老又问孩子多大、现在由谁照顾、是否已经登记咒术师身份。
没有人问他有没有害怕那两只从影子里出现的犬,也没有人问那天是谁把他送回家,还是他一个孩子自己走回了家。
关于惠的一切,被迅速切割成了年龄、住址、监护人与术式四项。
其中只有最后一项真正使房里的人感到兴趣。
记录人从旧档中抽出另一叠纸,念出甚尔几年前留下的交易。
协议没有写“出售”,只写当男孩到达适当年龄,由禅院家接回本家接受术式评估与教育;若继承普通术式,支付一档金额,若继承禅院家嫡传术式,则另行议价。
甚尔已经在末尾按过手印,孩子当时甚至没有正式使用伏黑这个姓。
小夜听着纸张翻动,想起甚尔第一次告诉自己惠的名字时,那孩子还只是他记忆里一团很轻的重量。
可现在甚尔已经不在了,那重量却被换成了两行价钱。
长老认为交易仍然有效,父亲的死亡不影响禅院家接回自己的血脉。
另一人则提醒,甚尔没有收齐款项,孩子现在的监护关系也不清楚,贸然行动可能惊动其他家族或高专。
家主只问:“若确认为十种影,原来那一档够不够?”
记录人停了一下,说旧协议写的是另议。
长老道:“那就重新开价。”
语气和外房的人谈一件咒具没有区别。
价钱衡量的不是孩子愿不愿意来,而是一个嫡传术式若继续留在外姓人手里,禅院家将损失多少。
小夜在这时第一次开口:“他叫惠。”
长老停下来,像没明白这句话为何值得打断。
小夜又说了一遍:“是伏黑惠。甚尔给他取的名字。”
记录人的笔尖悬在纸上,随后有人道名字已经写在报告里,当然知道。
可从谈话开始以后,他们一次也没有叫过。
那个人说的是“男孩”,报告上写的是“术式持有者”,旧协议里则只有“禅院甚尔之子”。
名字显然属于无需反复确认的部分,但他们并不在乎这个名字,只在乎它背后的价值。
家主问小夜是否从甚尔的记忆里见过这个孩子。
小夜说见过。
对方立刻追问当时有没有出现术式征兆、孩子的母亲是不是术师、甚尔是否说过什么时候把他送回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落下来,她只回答:“我只能说我见过惠。”
长老提醒她,这件事关系到禅院家失落多年的术式,不是她可以隐瞒私人感情的时候。
小夜握着手杖,没有伸手去碰桌上的旧协议:“那是甚尔让我看见的记忆,不是交给宗家的记录。”
房里的空气顿时变得紧了一些。
有人说甚尔已经死了,继续替他守秘密没有意义。
也有人问小夜的见相是否还能辨认幼年术式,若能确认报告真假,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直哉在前方冷声道:“她的术式已经坏了几个月,你们现在又想起来能用了?”
长老说既然她可以自行走到主院,精神大概恢复得不错。
直哉立刻反问走路与见相有什么关系,语气里的讥讽几乎使人忘记,小夜术式受损的说法原本是两个人默契维持的谎。
小夜没有出声。
直哉刚才还把手腕递到她面前,要她替自己看家主的未来;可现在面对长老,他毫不犹豫地说她什么也看不清。
这两件事在直哉心里并不矛盾。
他不愿别人使用她,也不认为自己偶尔索取一个答案算作“使用”。
小夜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没有在此时拆穿。
她需要他挡住桌上那些伸过来的问题,直哉也需要她保持沉默,不让十种影法术获得更多证明。
两个人再次因为完全不同的理由,共同守住了同一句谎。
长老暂时放弃询问小夜,转而讨论怎样把惠接回。
最稳妥的办法是先以术式评估为名接来京都,确认以后再补全族籍。
若报告有误,便按普通旁支处理,不必留在主院。
若确为十种影法术,则需要立刻安排教师、住所与护卫,原来的监护人也应得到足以放弃抚养权的补偿。
有人用了“妥善安置”四个字,小夜的指尖在手杖握柄上慢慢收紧。
她很熟悉这种说法。
幼年见相第一次稳定出现以后,长老也说应将她妥善安置,于是她从母亲身边被移进内院,房门加上铜扣,侍女开始记录她每一次头痛与睡眠,像看管一个无法自理的病人。
后来问见增多,他们又说要妥善安排她的身体,所以饭食、出门与可以接触的人全由别人决定,像是需要用到才会带出来执行工作的工具犬。
禅院家所谓妥善,从来不是让一个人过得更好,而是把重要的东西放进一个不会遗失的位置。
现如今他们正在替惠寻找同样的位置,只是那孩子还没有走进来,房间、教师和护卫就已经先于他的意愿被决定了。
直哉直到这时才明确反对。
他说一个姓伏黑的孩子没有资格直接进入主院,甚尔早已离开禅院家,孩子的母系也没有经过核查,仅凭一次模糊的术式报告便谈族籍,未免太早。
长老道姓氏可以改,母系也可以查,真正重要的是术式。
直哉说十种影尚未确认,即使确认,一个在外面长大、没有受过家中教导的孩子也未必适合嫡系。
上首的家主一直没有插话,此时却问:“若真是十种影,什么叫适合?”
房间里静下来。
禅院家等待这种术式已经太久,久到它本身便足以回答礼法、出身与教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