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胸口,翻涌着、挣扎着,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方才不二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有些人这辈子都说不出口的话,幸村三两句就做到了。
他自问,自己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
怕开口会打破某种界限,怕承认会动摇自己背负的一切,怕那份感情太重,会压弯他作为部长的肩膀,怕一旦跨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
于是他把所有该说的话都咽成了沉默,把所有该承认的心思都藏成了清冷克制。
等到他终于想开口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站在别人身边了。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乱他额前的发。
他垂着眼,沉默了许久,终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缓缓抬眼,声音比方才更轻:“……明天,我要回德国了。”
千夏愣住。
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回德国?”
“嗯。继续复健。”手冢平静地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职业赛场,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千夏怔怔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胸口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最开始他去德国时,那种撕心裂肺、疼得喘不过气的失落。那种感觉,早在无数次独自消化、反复释然之后,慢慢淡了。
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怅然与涩意,像夜风一样,轻轻拂过,又轻轻散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弯起嘴角,语气尽量轻松,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
“那……挺好的。”
“希望手冢学长,早日登上职业网坛。”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调侃:“毕竟,当初我可是很识趣的,没有死缠烂打地赖着手冢前辈呢。”
“所以啊,你一定要对得起我这份放手。”
“未来,一定要拿大满贯哦。”
她说得轻快,眉眼弯弯,可尾音却微微有些发颤,藏在那句玩笑话底下。
手冢看着她。
看着她强装轻松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说不清的涩意,喉间微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千夏几乎以为他不会接话。
才终于,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千夏。”
千夏抬眼看他。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眼底的情绪翻涌了许久,像是那些藏在心底太久、从不曾见光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压不住地漫了上来。
他垂着眼,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涩意与歉疚:“抱歉。”
“……当初,是我没有……”
手冢没有把话说完。
可千夏听懂了。
他说的,不是她退出了、影响了、拖累了他。
而是——当初,是他自己没有勇气,没有敢承认那份感情,没有敢在她主动靠近的时候,把话说明白。
夜风轻轻吹过,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安静地站着。
远处包厢里的笑闹声、炭火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变得很远。
千夏眼底微微一酸,却终究没有让那层水光落下来。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弯起嘴角,声音轻缓,带着一点释然,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心疼:“……我知道的……照顾好自己。”
———包厢内幸村端坐主位,指尖搭着汽水瓶,温润的眉眼挂着浅浅笑意,看着像在听大家说笑。
可他眼底那层笑意,其实一直留着一缕余光。
等了一阵,那缕余光始终没有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回来。
他放下汽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门口
——空着的位置,千夏的,还有,手冢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轻声说了句“我去看看千夏”,便起身推开包厢的门,步履从容,走向走廊尽头。
夜风从半掩的门缝灌进来,吹动廊角的灯影。
幸村放轻脚步,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停住,看见千夏背对着他站在夜风里,发丝被吹得轻轻扬起……手冢站在她半步之外,垂着眼,空气里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沉滞。
他静静看了两秒,才缓步走出阴影,停在千夏身侧,掌心极自然地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千夏。”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吹风?也不叫我一声。”
千夏被他握住手,微微一怔,抬头看他,下意识想解释:“我、我就是觉得里面有点闷……”
幸村低低“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而亲近,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手冢。
夜风在他和手冢之间静静流过。
幸村没有立刻说话,只淡淡打量了他片刻,唇角才弯起一抹温润的、看不出深浅的笑意,缓缓开口:
“手冢。”
“方才在桌上没顾上问你——听说你明天就要回德国了?”
手冢抬眼,神色平静,淡淡应道:“嗯。继续复健。”
幸村点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分量:“是该回去。”
“毕竟职业赛场,不比国中部,路还长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千夏身上,又像是想起什么,重新看向手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只是……复健最忌讳分心。”
“身体是自己的,有些东西,想清楚了,放下了,才能走得远。”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一句寻常的关心。
可那双温润的眼里,却藏着一层极淡、极深的告诫——他看得见手冢眼底压着的东西,也听得见方才夜风里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抱歉”。
手冢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只缓缓抬眼,与幸村对视,声音平静:“我知道。”
“该放下的,我自会放下。”
两人隔着夜风,安静地对视了一瞬。
幸村率先移开目光,低头看向千夏,眉眼重新温柔下来,声音也放软了几分:“走吧,肉都凉了。”
他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主权。
手冢静静站在原处,看着那道身影温柔地牵起她,转身往回走。
夜风又吹过来,吹乱他额前的发。
他垂着眼,站了很久,才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是把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连同这段终究来不及的感情,一起咽回了心底。